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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3-08 10:06:45
一 時空虛擬
詩之立象以盡意,象,不論是物象,抑或是事象,其所以立,都必以時空為經緯。因此,時空也往往隨之意象化,與象同質,均以盡意為指歸,無不染上主觀色彩。
李白《早發白帝城》謂:「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言朝發白帝,暮到江陵。「還」,即旋,疾也。以千二百里水路為一日程,在古代,駕駛木船,以人力為動力,實在難以辦到。這當中,自不無誇飾成分,也就是說所謂朝發暮到,看似實寫,卻帶虛擬,其所要表現的乃是急速感,而非實際時辰。
漢樂府詩《江南》,寫江南採蓮女觀魚的情景:
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
魚戲蓮葉間:
魚戲蓮葉東,
魚戲蓮葉西,
魚戲蓮葉南,
魚戲蓮葉北。
魚游於蓮葉的周遭,卻分四句來寫,標出東南西北。照理說,方位應當是很具體而準確的,但在詩中,卻常常處於虛實之間,有時甚至十分模糊。如這樂府詩裡,雖有東西南北的方位,卻是不在乎確切的方位。這裡的方位給虛擬化了,成了表現水中遊魚活潑潑的意象。
《木蘭辭》云:「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韀,南市買轡頭,北市買長鞭……」寫四市買馬與馬具,自屬虛擬,以東南西北為意象,表現木蘭積極備裝,主動替父從軍。
以具體時辰與方位為意象,多數屬虛擬,用以表達時間的急迫感與空間的廣闊感,目的乃在於形容主觀的心理狀態。此外。時辰方位的排比與對舉,這種虛擬,還有助於詩的結構對稱和聲調結構,可以加強詩的韻律感。這些都是時空虛擬的妙趣。
二 景物虛擬
明人胡應麟《詩藪》外編卷四說:「韋蘇州『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宋人謂滁州西澗,春潮絕不能至。不知詩人遇興遣詞,大則須彌,小則芥子,寧此拘拘。」指責宋人論唐韋應物《滁州春澗》詩,斤斤於春潮之有無,而不知詩人興會,不拘泥於實景,若善於以心營造,雖須彌之大,芥子之小,都能以意為象,但求神似而已。
李白在東魯時所作《金鄉送韋八之西京》有云:「狂風吹我心,西掛咸陽樹」,以此表現戀闕心情,這像童話又像神話的景象,純屬心靈營構,並非實境。
三 史事虛擬
史事作為意象,只是達意的事象,得意可以忘象,如得魚 之可以忘筌,所以善使事者如繫風捕影,不露痕跡。如明王世懋《藝圃擷餘》所說:「使事之妙,在有而若無,實而若虛,可意悟而不可言傳,可力學得不可倉卒得也。」
杜甫詩「荒庭垂橘柚,古壁畫龍蛇。」皆寓禹事,於題禹廟最切。「青青竹笋迎船出,白白江魚入饌來」皆養親事,於是中「扶侍」字最切。按,杜甫《禹廟》詩之「橘柚」,化用《尚書.禹貢》「厥包橘柚錫貢。沿於江海,達於淮泗」;「龍蛇」則化用《孟子.滕文公》「禹掘地而注之海,驅龍蛇而放之菹」是詩暗合夏禹故事。其《送王十五判官扶侍還黔中》詩之「竹笋」,典出《楚國先賢傳》所載:「孟宗母好食笋,冬月無之,宗入林中號,笋為之生」;「江魚」則出《後漢書.姜詩妻傳》:姜詩母好飲江水,嗜魚膾,姜夫婦盡孝,力作魚膾以奉,含側忽有湧泉,味如江水,每旦輒出雙鯉,以供母膳。是詩亦切扶侍奉親事,而且確是不露痕跡,達到飲水才知鹽味的境地。由此可知史事虛擬之妙。
四 數量虛擬
詩中之數,實者少而虛者多,若虛而以實較之,則無從解詩,詩也會因誤解而不成詩了。晚唐詩人杜牧的《江南春》絕句云:
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
寫江南春天雨景之麗,緬懷南朝佛門寺院之盛,饒有風味,是歷來傳誦的名作。明楊慎《升庵詩話》說:「千里鶯啼,誰人聽得?千里綠映紅,誰人見得?若作十里,則鶯啼綠紅之景,村郭、樓台、僧寺、酒旗,皆在其中矣。」楊升庵亦善詩者,在這裡卻犯了錯誤,誤以虛數實指,乃至欲改「千」為「十」。所以遇到清朝何文煥《歷代詩話考索》的反駁:「即作十里,亦未為盡聽得着,看得見。」
杜牧作詩,喜歡用看似具體準確的數字。如《村舍燕》之「漢宮一百四十五,多下珠簾閉瑣窗。」《寄揚州韓綽判官》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所說的一百四十五、二十四,都是確切的數字,然而卻和四百八十類似,應當說都是詩人筆下的虛數。
時空虛擬、景物虛擬、史事虛擬、數量虛擬,是人心從不同方面營構出來的意象,作為創造詩歌意境的基礎要素。這些意象,相對於客觀世界的現實而言,是經過心靈改造了,給虛化了,成了虛幻乃至虛誕的心象;詩歌卻正是以此為原質,造成意境,表現實感真情,所以我們說這是一種以幻寫真的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