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心事，有誰知？

    星期天吃生日飯，在彌敦道一家叫做石岐佬的酒家。一家人，開開心心的，除了哥哥與侄子，大家都在座。帶挈Z的休假當了一晚主角。因為某個金風送爽的季節，我成為這個家庭的一份子。

 

    之前從來未聽過這家酒家，但聽媽媽說，她在彌敦道上和這招牌結緣30多年了。只是，從來沒有機會進內用膳。坐巴士與它擦身而過多年後的今天，為了她自創的記憶療法，特意帶爸爸重遊舊地，談一些發生過的舊事，又帶他四出嘗新，吃一些從未吃過的好味道。

 

    這是媽媽的心事。

 

 

強人也有脆弱時……

 

 

    聽媽媽談心事，對Z的休假來說，是最近幾年才有的新鮮經驗。印象中，媽媽總是那麼強悍，那麼準確，動作那麼快，要求那麼高，Z的休假彷彿永遠都跟不上。所以，我幾乎不知道，媽媽也有脆弱的時候。

 

    直到幾年前，媽媽常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打電話過來，訴說著爸爸的身體每下愈況，很多舊事慢慢淡忘，說著說著，往往就嗚咽起來，講不下去了。然後，Z的休假才忽然意識到，媽媽老了。然後感受到，旁觀摯愛健康消逝時，那種無奈，連強人也會撐不住。

 

    幸好，媽媽為爸爸強勢進行健康管理時，又回復平素的麻利與幹練，由定期覆診、吃藥、驗糖尿，煮愛心餐，坐2元巴士出遊港九新界。雖說是平凡老人節目，但在Z的休假聽來，已經是好事兒。且爸爸深知大家緊張，也積極配合，按他的個性，要麼不做，要麼就做到最好，好像奶茶，不是少放幾多糖與奶咁簡單，他說既然要戒糖，就索性全戒掉。倒是後輩如我們經常勸說：保留點點生活情趣吧。但爸爸除了堅守大本營，與落日鹹蛋黃與比鄰的大公園為伴之外，其他的，每一樁每一件都盡隨人意，很無所謂。可能他也感受到老妻的心理壓力吧。

 

    這是我爸爸的心事。

 

 

各人的爸爸有各人的心事

 

 

    鏡頭回到石岐佬，座無虛席，人聲嘈雜，在一家人你來我往，忙於點菜，侍應與部長車輪戰，忙於強銷貴價海鮮及高檔菜的場口外，我也偷窺了另一位爸爸的心事。

 

    那是一張憨厚的南方人臉孔，短髮烏黑厚密，膚色透出經年的陽光味道，嘴巴都關不住牙齒，全場盡在笑，尤其是他招來部長，點了一條幾斤重的貴價海魚，一盤海蝦，一盤雞之後。可能是臉上有光，也可能是部長格外殷勤之故，他看著妻兒在喝香的吃好的，盡在笑。很簡單的一號表情，但彷彿填滿一輩子的生活故事。

 

    不知道有沒有人也在得空偷看我的爸爸。他在滿頭華髮的外表下，也有那麼80年的生活故事。他小時在鄉下是頑皮小王子，幾歲偷酒喝醉死神桌旁，嚇煞姨媽姑爹和一眾傭人，日治年代，他與大哥帶著母親逃往澳門，自小嬌慣的公子哥兒死命拉那黃包車，第一天腳底長滿水泡，歇一天便拚命拉到天荒地老，保住兄弟與老母親的命，平安返港。不知道那說風涼話，怕他們死掉無人償債，要他們立借據才准借錢的親戚今何在，倒是很清楚明白看見另一個表親，因為抵不住工作辛苦，也耐不住肚子餓，家裡老少都餓成了亡魂，自己也因往食肆偷食物，上得山多，終被狠狠打至腰折，好好的壯年，戰後拖拉著一副殘軀回來。

 

    人生下來就是要拚命奮鬥。這是我爸爸的格言。

 

    沒有經歷過戰亂飢荒的後輩如Z的休假，休得置喙。

 

    Z的休假只知道：我愛我爸爸。

 

 

撰文：Z的休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