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矛盾螺旋、4)
那一夜。
结束了工作,并将之前的调查告下一个段落之后,我便去到式的公寓。十一月九日的晚上八时许。从这个时点起直到日期转变为翌日,式都没有回来。
/9(矛盾螺旋、5)
……喀锵。喀锵。喀锵。喀锵。注意到时,我正身处两仪的房间。
自从向那家伙坦白了自己杀父弑母的事情之后,就再也没有踏入过这间煞风景的房间。
外面是一片夕暮的景色。一如往常令人定不下神来的时钟的时针,已经指向了六时。
——头痛。与两仪断绝关系已经九天了。我在已近十一月的街头过着流浪者的生活。饭也不吃,只是一味地寻找着发现父母尸体的新闻报道。由于这种过分的,作为人类最底限的生活,头痛逐日地强了起来。并不仅仅如此,身体也开始出问题。不注意保养的缘故,关节也变得沉重起来。
“……我这是在做什么呢。”抱着膝低语道。原本是不打算再到这里来的。但是现在——只是想听听两仪的声音。牙齿喀喀地打着颤。
我在害怕,像是在寻求救助一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这里了。就在没有电灯的黑暗中发着抖。
突然,世界被光明充满了。
“做什么呢臙条。连灯也不开。喜欢这样吗?”身穿白色的和服与红色皮夹克的少女说道。对于我在这里一点也没有感到奇怪。
披至肩头的黑发也好,深邃的黑色眼瞳也好,如同男人一般的语气也好。与以前完全没有分别,两仪理所当然地进来这个房间。
“不过时间选得倒是相当好。来得正好呢。”两仪低声说着,同时将手中的包裹放到床上。然后便走进那间没有人使用的隔壁房间,取出了一个与包裹同样细长的木箱。
“稍微等一下,我要把它组装起来。”两仪解开包裹。里面是一柄未经修饰的裸刀。
和服少女很熟练地打开木箱取出刀的鞘和柄以及大如铜钱的锷,并将其组装起来。
“哎呀,镡太小了。镐的缘故怎么也合不起来啊。可恶……没办法了,镡就只有这么一个。”
很不满似的说着,两仪将裸刀变成了相当气派的日本刀,然后随手把刀放到床上,向我转过头来。
“好了。你有话要说吧。”与说的话正相反,两仪的表情如以往一样毫无关心的神色。我——并没有考虑该如何说出口来。只是想要有什么人来救助我而已。
……没有变化。我与两仪初次会面时也是一样,甚至连想要获得什么样的帮助都回忆不起来。
“——我不知道。我,到底该怎么做。对自己也没有自信。”两仪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着我。
我只得据实地说出来。
“今天,在街上看到了母亲。一开始还以为是很相像的人。但是……毫无疑问那是母亲。
我就跟在她的身后,结果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事情——那家伙,回到了那间公寓里——”
无法止住身体的颤抖,就这么神经质地说个不停。
——然后。两仪说了一句是吗,站起身来。
“总而言之,你的父母还活着是吧。新闻里也没有报道出来,所以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怎么可能呢!我确实将妈妈杀死了。连父亲也死了。这是绝对的。要是还活着那才奇怪呢!”
是啊。那种情形下,怎么可能还像平常一样活着呢。又怎么可能再回到那个像平常一样的自己的家里去呢。那个,染满鲜血的地狱一般的家,为什么——
“哎,果然是出了什么差错。那么去确认一下吧。”
“——什、么?”
“就是说,去那个公寓确认一下不就好了吗。实际上臙条的父母是活着呢还是死了呢。就这一点去确认一下吧。”
就这么定了,两仪开始行动起来。将一柄相当长的短刀放到皮夹克的内口袋中,又在腰带后方别上另一柄短刀。
做好这种相当危险的准备,对于她来说就像去一边的小店里买香烟一样容易,然后她走了出去。两仪似乎是打算一个人去的样子。
尽管一点也提不起劲来,可是又不能让她一个人行动,我便也跟了上去。
“臙条,能开摩托车吗?”
“一般人的程度吧。”
“那么就这样了。就用刚才骑回来的那个东西去吧。”两仪开始向地下的停车场走去。
这么小的公寓竟然还有地下停车场,这件事情让我很惊讶。不过两仪准备了摩托车这件事情更让我惊讶。
那里停放着一辆安装着副座的跨斗式的大型摩托车。两仪毫不犹豫地坐进了副座。我也自暴自弃地骑上了大型摩托车,向着一个月前还生活在那里的港口区驶去。
◇
由于驾驶不熟悉的大型摩托车的缘故,抵达公寓时已经是晚上七时以后了。在很难被认为是十一月的寒空下,在月下矗立着一幢圆形的建筑。与周围正方形的公寓排列成了一条直线。这个奇怪的建筑建造得很不寻常,东楼和西楼相分离。我的家就在东楼的四层。不,原本在西楼就没有住着人。由于住户很少而处于闲置状态。
据说希望迁入的人多得像山一样,但是公寓的所有人不知是怕生还是怎么回事,只允许不到一半的住户入住。
……之所以我家能住进这样高级的公寓,据说是因为父亲认识所有人的缘故。
“到了,就是这里。”向副座上的两仪说道。
两仪则用看着幽灵一般的眼神抬眼打量着公寓。只说了一句,“什么呀,这是”而已。我将摩托车停在了路边,然后步行向公寓走去。
围有水泥墙的宅地,比起某些低质量的小学还要大一些。由于建筑本身是圆形的,所以占地并不算很大,周围的庭院则显得相当宽广。
如同将庭院一分为二似的,一条铺就的道路一直延伸到公寓前。我带着陷入沉默的两仪进入了大厅。
在大厅中走了不多远,便来到了位于公寓中心的大立柱前。立柱中装设了电梯,在其侧面是几乎没有人会去使用的阶梯。我,按下了呼唤电梯的按钮。喀锵、喀锵、喀锵、喀锵。
……讨厌的感觉。心跳比平时要剧烈。呼吸也困难起来。
这也是当然的。因为现在正要去到放置着被自己所杀死的家伙的尸体的房间。电梯来了。
进入其中。两仪也跟上来。门关上了。
嗡—————————————嗡。随着熟稔的机械音,电梯向上移去。
“——被扭曲了。”两仪低声说道。
电梯来到了四层。我下了电梯,直接走向正面南向的走廊。然后来到公寓的外侧,走廊垂直转向了左边。这是围绕在东楼外侧的走廊,左侧排列着公寓的房间,右侧面对着外面。有着为了防止失足跌落的齐胸高的护栏。
“尽头处的就是我家。”我向前走去。一如往常安静的公寓中,既听不到从房间中传出的人声,也遇不到走在走廊上的人。来到尽头处的房间前,我停下了脚步。
——真的,要进去吗。手臂无法动弹。眼睛,模糊起来。无法握住门的把手。不对,是了,在那之前要先按门铃。
即使有家里的钥匙,不按门铃就进去的话是会惊吓到母亲的。曾经有一个来讨债的家伙未经许可擅自破门而入,从那以后回家时不按门铃会让母亲害怕的。
手指伸向门铃的按钮。然而两仪阻止了我。
“不要按门铃。进去吧,臙条。”
“——你在说什么啊。打算随随便便地进去吗。”
“随便也好什么也好,原本这就是你的房间吧。况且不要触动开关比较好。否则就弄不清这里的机关了。你有钥匙吧,给我。”
两仪从我手中接过钥匙,打开了门锁。
门开了,里面传来了电视的声音。有人。
毫无感情徒具形态的家人之间的对话声传了过来。那是父亲在抱怨的声音,抱怨着现在的生活都是母亲与这个社会所造成的。还有默默听着,一味点头的母亲的声音。
“————”这是,毫无疑问的臙条巴的日常。
两仪无声地走了进去。我也——跟在了她的身后。离开了走廊,打开了通向起居室的门。
与豪华的房间不协调的廉价饭桌和小型电视。从没有认真收拾过,满是垃圾的污秽房间。身处其中的,毫无疑问是我的父母。
“喂。巴还没有回来吗。已经八点了,工作都结束一个小时了。真是的,又跑到哪里玩去了吧,那家伙!”
“是啊,怎么办呢。”
“那家伙根本没有把家里人当家人看,都是你太宠着他了。可恶,再不把钱交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他。从来就没有给过我一分钱。他以为是靠着谁才长这么大的啊,那家伙!”
“是啊,怎么办呢。”
———怎么。这是,怎么回事。
父母都在这里。尽管胆小却总以为自己很了不起的父亲,还有只会应和他的母亲。理应已经被杀死的两个人,却在这里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子。
不,并不是这样的。这些家伙,为什么对于走进来的我们连头也没有回过一下——!?
“臙条你通常几点回家?”两仪凑到我耳边问道。我回答是九点左右。
“还有一个小时吗。那么就在这里等到那个时候吧。”
“什么意思啊。你到底打算做什么,两仪!”对于她那种坦然的态度我生气地诘问起来,两仪则很不耐烦地瞥了我一眼。
“既没有按门铃也没有敲门的话,那么也就不会有应对客人的行动。我们并没有按下使其应对除被决定的模式以外的行动的开关。所以现在只不过是在没有客人来到的模式下,臙条的父母平常的生活而已。”
说着,两仪堂堂地穿过起居室走向相邻的房间……那里是我的房间。我踌躇良久,转过脸避开父母的视线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然后只是站在里面。两仪也靠在墙上呆呆地等待着。在没有开灯的房间之中,我与两仪只是在等待着。
等待着什么?哈,还用问吗。当然是,如往常一般归来的臙条巴了。我,身处曾经杀过人的地方,等待着我自己。那是相当诡异的时间。
同时感觉到永远和一瞬的苦楚。现实感飘缈不定,时针在逆向转动。到了最后,我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已经回来了。两种感觉交织在一起,巴对父母一言未发,默默地回到了房间之中。
引人注目的红发。瘦小的身体。上中学之前一直被别人当成女性的面容。有着与世向悖的眼神的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如深呼吸一般。完全像是相信着这种行为能够解消今天一天的痛苦一般,认真而又微不足道的仪式。就连巴,这个巴也没有注意到。
好像我与两仪都变成了幽灵似的。不久,巴铺好床睡下了。
很快。我知道了接下来所要发生的事情,但是却什么也不能思考,只是凝视着臙条巴。父亲的声音,以及初次听到的母亲冲动的声音。
发出尖叫声的母亲在拼命地顶撞着父亲。
就好像狂吠的狗一般,听来并不像人类。也许她是不明真面目的金星人也说不定……女人的歇斯底里竟如同吸毒者一般疯狂,我还是第一次知道。
真是愚蠢的,无所谓的真实的体验。咚,可厌的声音。
像是母亲发出的人类急促的喘息声,越过隔扇也能够听到。喀锵、喀锵、喀锵、喀锵。
“……不要。”纵然说出了口,却什么也无法改变。因为,这是。喀锵、喀锵、喀锵、喀锵。
隔扇开了。巴醒了过来。站在那里的母亲手中,握这一柄大大的菜刀。
“巴,死吧。”像是什么东西被切断似的,毫无感情的女性的声音。喀锵、喀锵、喀锵、喀锵。巴在逆光中是看不见的吧。
母亲,确实是。非常悲伤似的,流着泪。喀、锵。
母亲胡乱地向巴刺去。腹,胸,颈,手,足,腿,指,耳,鼻,目,最后是额。菜刀便在此时折断了,被折断的刀刃割开了母亲自己的颈部。
——房间响起一个钝钝的声响。喀锵喀锵。喀锵喀锵。
喀锵喀锵。喀锵喀锵。
喀锵喀、锵。喀、锵喀、锵喀锵。
…………喀锵喀锵喀锵喀锵喀锵!
啊啊,为什么——
“——过分的,梦。”
成为了现实的,我的噩梦。
但是,无论这究竟是什么现象都没有意义。只是过于现实了,让我只能在一旁强忍着呕吐的感觉。白色的和服动了。
两仪从房间中离开了。
“我已经明白了,走吧。在这里已经没有事情了。”
“……没有事情了,为什么!有人——我,明明死在这里了。”
“你在说什么呢。看清楚了,一滴血也没有流出来不是吗。到了早晨就会醒过来的。这是朝生夜死的一个‘轮’。倒在那里的并不是臙条。因为,现在活着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听了两仪的话,我转头望向惨剧的现场……确实,虽说是相当凶暴的情形,却看不到一滴血……
“为、什么。”
“不知道。去做这种事情有什么意义根本搞不清。总之这里已经没有事情了。好了,赶紧去下一个地方吧。”
两仪走了出去。我忍不住向那背影问去。
“下一个地方——还要去其它什么地方啊,两仪!”
“还用问吗。去你真正住的地方,臙条。”坦率的——完全要将我的混乱拂去一般,两仪如此说道。
◇
回到了中央的大厅,两仪没有乘坐电梯而是直接转向了电梯的背侧。在电梯的后面……也就是北边有一条通向西楼的走廊。
西楼,与东楼的构造完全相同。由于这幢公寓本身的性质,住在东楼的人不会进入西楼。尽管生活了半年以上,我却直到现在才注意到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时间已经过了十点,风吹在身上如针刺般痛。
……西楼之中没有人居住。因此,就连电灯也只是保持着最低限度的照明,从并列的房间中,完全看不到一丝亮光。只是凭借月光来照明的,冬天的薄暗。
两仪毫不迟疑地走在无人的走廊上。六号房,七号房,八号房,九号房……一直来到了最后的十号房前,很突然地停下了脚步。
“我觉得奇怪的,不过是这种小事而已。”突然地,两仪一边注视着房门一边说起话来。
“你不是说住在405号房吗。然而干也却是最后才念到你的名字。那个循规蹈矩的家伙不会毫无理由地改变顺序的。这样一来名为臙条的一家人如果不是住在四层的最后的房间,也即是410号房,那可就太奇怪了。”
“———你说什么?”
“那个电梯不是有一段时间无法运转吗?住户们全部住惯了这幢公寓时终于可以使用了。这就是开始的信号。这全部是,为了将南与北逆转过来而设下的机关。电梯是圆形的也好发出声音也好,都是在故弄玄虚。就连二层不被使用也是这个理由。要在让乘坐的人发觉不到的情形下回转半圈,最低限度要预留出一层左右的距离吧。”
北与南———被交换了……?这种小孩子的游戏一样的装置,真的存在吗。但是,假设真正存在的话又怎么样呢?
从电梯中出来后所面对的道路是通向东楼的。这是理所当然毋庸置疑的事实吧。那么——若是没有注意到电梯回转半圈的话,从电梯出来走向面前的道路就是日常。
如果真的在一无所知的情形下回转后的电梯出口并非向南而是向北的话,我至今为止都是走进了西楼。这个大厅的南侧与北侧的构造完全相同。无论是哪一个楼的走廊都是直角形地折向左侧,所以根本察觉不到异常。
“那么——你是打算说,这里才是我的家了?”
“嗯。准确说来是你仅仅入住了一个月的家。电梯开始作动之前的家。恐怕阶梯也随着电梯的作动而有所调整了。很难说阶梯的出口没有被反过来。这里的阶梯不是螺旋状的吗?”
啊啊,完全如此。我连点头的心情都没有了。
“不过这是骗人的吧。一般来讲是会被发觉到的吧,这种事情!”不想去承认而予以反驳,然而两仪却用很平静的眼神否定了我所说的话。
“这里并不平常。是异界。周围尽是相同的方形建筑,风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差异。公寓之中用墙壁分隔着。乳色的墙壁到处混杂着奇怪的形状,在无意识中给视网膜增加了负担。
——并不是橙子。的确,这是人造的结界。由于没有任何一点小的异常,所以也就注意不到大的异常。”
两仪将手伸向门把手。
“要打开了。这可是阔别半年的自己的家哟,臙条。”两仪很开心似的说着。我感觉到——这是,绝对不能打开的一扇门。
◇十号房之中,是粘稠的黑暗。
只有黑暗。
喀锵喀锵喀锵喀锵。在耳朵的深处,响起这种声音。身体,还有关节,十分沉重。
“电灯,是这个吗。”黑暗中,两仪的声音响起。啪的一声电灯被点亮了。
“————”倒吸了一口气。
但是,并没有感到惊异。因为这种事情,早在很久远的过去就已经明白了。
“死了差不多有半年了吧。”两仪的声音十分沉着。啊啊,是这样吧。
在我们所进入的客厅中,有两具人类的尸体。污秽的人骨,以及微微附着其上的肉一般的东西。泥一般腐烂的肉流到地板上,堆积着,变成了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垃圾堆。臙条孝之与臙条枫——我的父亲与母亲的尸体。
我在一个月以前,由于不想再见到自己被杀的噩梦而杀死的父母的尸体。不过是半年以前的尸体。是现在也依然生活在东楼的名为臙条的家庭——对于这种矛盾,我无法再考虑得更多。
就像无事可做仅仅站在一边的两仪一样,我没有感觉到任何惊异,怀着如同看着不断减少的沙漏一般无法思考的心,注视着尸体。与方才的光景——将我每晚所作的噩梦再次播放出来的事情相比,像这样,已然结束了的尸体是那么让人不快。感觉不到特别的冲击。在久远的过去死去的人类的尸体。连究竟是谁也无法判别的,骨之山。
原本是眼睛的部分开了两个如同黑暗的洞窟一般的洞,只是在凝视着虚空。
……毫无价值。像这样毫无意义,无所回报,愚蠢地死去的,是我的父母。无法忍受来自周遭的迫害,并且连因此而性情大变的丈夫也无法违逆,在不断重复着每一天的生活的结末将父亲杀死,同时也杀死了她自己的母亲。
“————”尽管如此,即使是这样,我也无法移开我的视线。这算什么。
我该怎么做。
——既不是父亲也不是母亲。只是极端厌恶的两个人死掉了而已,为什么我,会变得像是一个木偶呆呆地站在这里呢——?
这时。从玄关方向,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哎,很有干劲嘛。”两仪笑着说道,随后从皮夹克的内侧取出了短刀。有什么人慢慢的走进了客厅。
既没有出声也没有发出脚步声,进来的人影似乎是一个中年人。脸上没有表情,空虚的视线中反而带有一种危险的感觉。
似乎在哪里见过的男人,向着我们袭过来。如同被丝线操纵的木偶一般,没有任何前兆。然后,两仪轻而易举地杀死了他。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然后向着从玄关不停涌入的公寓的住户们,如舞蹈般杀了过去。在其中没有一丝多余的成分存在。很快客厅便被尸体堆满了。两仪拉过我的手奔跑起来。
“多留无益。快走。”两仪不愧是两仪。
我——自从看到父母的尸体后就开始觉到恍惚,但是尽管如此我也无法接受面前的状况。
为什么——要这样不分情由地杀人呢,这家伙。
“两仪,你——!”
“有话之后再说。何况这些家伙并不是人。那些家伙已经死过不知道多少次了。这种东西既不是人也不是死人,不过是人偶罢了。每个家伙都想要去死,真让人恶心。”
第一次——露出满是憎恶的表情,两仪奔跑着。我微微踌躇了一下,然后踩着被两仪杀死的家庭成员们来到了走廊上。
来到走廊,已经有五个人倒在地上了。就在我转过眼去的瞬间,两仪已在八号房前斩倒不知多少人了。
——好强。甚至可以说是压倒性的。似乎这帮家伙是从东楼过来的,却并不像电影中的还魂尸那般动作缓慢。以异于常人的速度不断袭过来。尽管如此,两仪连眉毛也没有动一下便将之解决。没有出血,正如两仪所说那帮家伙并不是人类吧。没有回血地将住户们杀死,打开通向中央大厅的路的两仪,如同白色的死神一般。我向着被两仪切开的人群的前方看去。
从大厅流出电灯的光线,勉强照在没有照明的西楼走廊的入口处。那里伫立着一个黑色的人影。与没有意志的住户们不同。
几乎让人误以为是黑色的石碑的影子,是一个身着黑色外套的男人。在看到他的瞬间,我的意识冻结了,如同被切断丝线的人偶一般连指尖也动弹不得。
不应该看到他。不,不对。我就不应该来这里。这样就不会见到他了。不会见到那个,与静静的惨祸相应的,恶魔一般的黑影——
/10
那个男人,在黑暗的回廊下等待着。似乎是为了把守住通向中央大厅的,狭窄且唯一的路一般。身着黑色外套的男人就连月光也拒绝着,恍如比夜还要深邃的影子。
暗色的男人毫无感觉地看着斩倒公寓住户们的白衣少女。也许是感觉到了这种眼神,将阻路的最后一个住户杀死,两仪式停下了脚步。
少女——式,直到如此靠近才发觉到那个男人。距离不过五米。直到这种距离才感觉到敌人,就连她本人也不敢相信。不——这种事情不可轻视。尽管看到了男人的身影却丝毫感觉不到其气息这一事实,将两仪式的余裕完全打消。
“……真讽刺啊。原本是要在完成我以后才应该去做的事情。”用沉重的,让听到的人不禁从心底屈服的声音,魔术师说道。一步,男人向前走来。
对于他漫不经心满是破绽的前进,式却没有反应。
明明知道眼前的男人是敌人,会将自己和臙条巴一并杀死,但却无法像平时那样迅速接近。
——这家伙的,看不到……!?强抑住内心的惊异,式凝视着那个男人。之前在毫不介意的情形下都能看到的人的死,这个男人却没有。
对于人类的身体,有着只要去划过便能够将之停止的线。那是生命的破绽,还是分子结合点间最弱的部分,式并不知道。只是能够看到而已。
至今为止的任何人,无一例外的有着死之线。但是,这个男人,那种线极其地微弱。
式用极其强烈的,至今为止从未有过的毅力去凝视那个男人。脑部也许因此而过热,意识大半都恍惚了。这样拼命地去观察对手,终于看到了。
……能够看到位于身体的中心,胸部正中的洞。线如同孩子的涂鸦一般在同一个地方划着圆,结果看来如同一个洞。
“——还记得我吧,你。”那个,有着奇怪的生命存在方式的对手,认识式。现在的式所回想不起来的遥远的记忆。两年前的雨夜所发生的事情的残片。
男人回答道。
“不错。像这样见面,确实是相隔两年了。”如同捏住听到的人的大脑一般,沉重的声音。
那个男人缓缓地伸手触摸自己的鬓角。头的侧面。从前额向左,有一条笔直的伤痕。那是两年前,两仪式所刻下的,深深的伤痕。
“你是——”
“荒耶宗莲。杀死式的人。”连眉毛也没有动一下,魔术师断言道。
那个男人的外套看来确实像是魔术师的穿着。从双肩垂下的黑布,如同童话中出现的魔法使的斗篷。
在斗篷之下,那个男人伸出一只手。如同要抓住一定距离外的式的头一般,缓缓地。
式的双足微微放开,调整好体势。之前都是单手使用的短刀,不知何时已经用上了双手。
“恶趣味。这幢公寓有什么意义。”强忍着自身的紧张——以及恐怕是从未体验过的畏惧,式开口了。魔术师回答起来。似乎是对于式,有着得以聆听的资格。
“在普遍上没有意义。完全是我个人的意志。”
“那就是说这种不停的反复是你的兴趣了。”双眸点燃了敌意,式凝视着那个男人。
不断反复——就是如同那个臙条家一般,夜里死去早晨复生这样不可思议的现象。
“并不是在效果上。我制造了一个在一日内终结的世界。但是那只不过是生与死相邻相
合的两仪而已。如果没有同样的人们的生存与死去,便不足以用来祭祀你的存在。死亡之后再次复生的螺旋是不完全的。若将相互缠络且相克作为条件的话,便无法将其维系起来。于是我便准备了他们的尸体作为阴,他们的生活作为阳。”
“啊?所以这一边是尸体的存放地,那一边是日常生活吗?还真是拘泥于无聊的事情呢。那种东西,不是什么意义也没有吗。”
“——我理应回答你是毫无意义的,不过。”说到这里,那个男人向呆然站立在式的背后的少年望去。臙条巴,直视着名为荒耶宗莲的黑暗而动弹不得。
“是的,毫无意义。从最开始人类就不可能同时存在两种属性。死者与生者无法相容。在满是矛盾的这个世界中,个体是没有共通这层意义的。”
魔术师将视线从少年身上移回到少女身上。如同臙条巴已然毫无意义一般。
“这是单纯的实验。我想尝试一下人类能否迎来与终结不同的死。人必定会死。但是那只不过是各人被注定的死而已。所谓一个人最后的死,只有一个。死于火灾的人无论何种形式都不过是死于火灾,被家人所杀的人无论何种形式都不过是为家人所杀。第一次脱离了死的困境,但那只不过是为了迎来第二次,第三次的死所注定的方法。这种有限的死的方式,我们称之为寿命。纵然人的死的方式是注定的。但是同样的结末重复数千次的话,其螺旋也会出现误差的吧。误差哪怕是极其细微的事故也无所谓。下班途中被车轧死的这种不幸也是好的——尽管如此,现在的结果还是相同的。二百个不间断的重复,只是让我看到了人的命运无法改变这一事实而已。”很无聊似的,男人毫无感情地说道。仅仅如此——式,直感到不得不在此杀死这个男人。
那个男人通过什么样的手段,经过什么样的过程来做到这种事情这一点并不清楚。只有一件事情可以确定,那就是那个男人为了如此无谓的实验,令臙条巴的家人在每一天不停地相互杀戮着——
“为了这个理由才将相同的死法……最后的一日不断重复吗。所以准备了在同样的条件下开始的早晨,以及在同样的条件下生活的家人。那么,在夜里死的只有臙条家吗。”
“要是那样的话就不存在异界这层涵义了。招致到这里的家庭,全部都是业已崩坏的人们。原本就是在走向崩坏的人,毫无疑问只会来到终点站。这是花费数十年来迎向终结的苦行。他们,在一个月间抵达了终究会来临的终点。”
……既没有自夸也没有叹息,魔术师淡淡地说着。式眯起黑色的眼瞳,向黑衣男子投去一瞥。
“……并不是毁坏制动再去推动他们的意思吧。确实,这幢建筑很容易让人陷入应激状态。到处都在扭曲着。通过将地板制作得像海面一般处处是倾斜来扰乱平衡感觉,通过给眼睛增加负担的涂装与照明来让神经在不知不觉间紧张起来。不用任何咒术性的效果便能让来到这里的人陷入混乱。了不起的建筑师呢,你这家伙。”
“否。这里的设计是由苍崎来担任的。要赞美的话应该是向她而不是我。”那个男人,又向前迈了一步。
似乎是话就说到这里的意思。式狙定那个男人的颈部——在最后,问出了真正的疑问。
“荒耶。为什么杀死我?”男人没有回答。反而是,说出了令人意外的话。
“巫条雾绘也好浅上藤乃也好,都没有效果。”
“——哎?”对于出现预想之外的人物的名字,式想不出该如何应对。趁着这个空隙,男人又向前走了一步。
“只能够依靠死亡来生存的巫条雾绘,拥有着与你似是而非的属性。”被不知何时会夺取自己生命的病魔所侵蚀的巫条雾绘。那是只有通过死才能感受到生的实感的一个女性。只有死,才能感觉到生的一个人类……由一颗心来制御两个肉体的能力者。
并且。紧靠着死,只能通过与之抗争才能感受到生的实感的两仪式……由两颗心来制御一个肉体的能力者。
“只有通过接触死来获得快乐的浅上藤乃,拥有着与你似是而非的属性。”
……由于没有痛觉而无法从外界获取感情的浅上藤乃。那是通过杀人这一终极的行为来获得快乐的一个少女。杀人,并且只能从被杀者的痛楚之中产生优越感的一个人类……人为地将能力开启的古老血族。
“在死的面前她选择了死,而你选择了生。她一边摧毁着生命一边享受着杀人,尊视着与你之间的杀伐。理应注意到的。她们既是同胞,同时也是拥有着与两仪式相反的属性的杀人者。”
式,愕然地——注视着寄寓在这话语中的黑暗。只能够,去注视。
“两年前我失败过一次。那家伙过于相反了。我所需要的是拥有相同的起源并能将之分化的人们。是的,高兴吧两仪式。那两个人是只为了你所准备的活祭品。”
男人的声音,如同强抑住笑声一般高扬起来。然而表情却分毫未动。一如既往,满是苦闷的哲学家的容貌。
“还剩有一颗棋子,不过被苍崎发觉到了也没办法。臙条巴是无用的东西。因为你是在我的意志干涉之外,自行来到这个地方的。”
“你这家伙——”式向持刀的双手贯注力量。
男人停下脚步,指向式的背后。
在那里的,只有方才被式所屠戮的死者们。那是,直至压倒性的罪,与暗的具现。
“无正是你的混沌冲动,即起源——看看那黑暗。然后忆起己之名吧。”含有魔性韵律的咒文响起。就在心似乎被紧握住的感觉之下,式拼命地摇头大叫着。
“——元凶……!”随着迸出的叫声,式向着魔术师飞奔过去。如同被绞至极限的弓所放射出的箭一般迅捷,伴随着如野兽般的速度与杀意。
◇两者之间的距离,已然不足三米。
对于相互对峙在狭窄走廊上的式与魔术师来说,并没有逃走的路。后退之类——连想都没有想过。
式的身体弹了起来。在这种距离之下接近花费不上数秒。叹一口气的工夫便足以将短刀插进那家伙的胸膛。
白色的和服在黑暗中流淌。而在那之前,魔术师发出了声音。
“不俱、”空气为之一变。
式的身体,突然停止下来。
“金刚、”一只手伸向空中,魔术师对着式发出了声音。式,凝视着地板上浮现出的线。
“蛇蝎、”在魔术师的身周,一切流动都渐渐中断了。大气流动的种种现象密闭起来。
式看到了。从黑衣男人的脚下,延伸出三个圆形的纹样。
——身体,好重……?守护着魔术师的三个圆环,酷似描绘行星轨迹的图形。三个细长的圆环相互重叠着一般浮现在地面和空气之间。刚一踏上圆环最外侧的线,式的身体的动力便被剥夺了。如同被蛛网缠住,脆弱的白色蝴蝶一般。
“这个身体。我荒耶宗莲便收下了。”魔术师动了。
如果说式是在夜的黑暗中残留下白色和服的影子般奔跑的话,那个男人,就是溶入夜的黑暗中渐渐向猎物逼近。
靠近的过程无法视认,如同亡灵一般迅捷。在动弹不得的式的身边,魔术师的外套翻动起来。
对于魔术师毫无预兆的接近,式连反应都来不及。明明看到了——明明看到那个男人向自己走来,却无法察觉到他就站在自己的身边。
背上走过一丝寒意。至此为止,她终于理解到,敌人是不折不扣的怪物。
魔术师伸出左手。仿佛带有千钧之力的张开的手掌,像是要捏碎式的头一般伸了过来。
“别……过来……!”背上仿佛是击打过来一般的恶寒,反而让她的身体从静止状态复苏过来。
魔术师的指尖触到脸部的那一瞬间,式反射似的背过脸去。顺势转过身去的同时,向着魔术师的手腕挥去一刀。随着一声钝响,短刀将魔术师的左手切断了。
“戴天、”魔术师发出声音。
确实地被短刀的刃划过的魔术师的手腕,并没有齐腕落下。明明刀刃如同切萝卜一般干脆地穿了过去,但魔术师的手连一点伤都没有。
“顶经。”右手动了。
像是预测到从不死的左手中逃开的式的动向才放出的右手,确实地将她抓住了。单手抓住少女的脸,魔术师将式吊在空中。虽然式不过是一个少女,但只用一只手便把人吊起来的身影,让人不禁想到鬼或是什么魔物。
“啊——”式的喉咙颤抖着。
在如同喘息的声音中,意识淡薄下去。从男人的手掌中所感觉到的,只有压倒性的绝望。这种绝望透过皮肤直至脑髓,又沿着脊髓滑落浸透了全身。
式有生以来第一次。确信自己会就此被杀掉。
“——幼稚。这只左手之中埋有佛舍利。即使使用直死之魔眼,也看不到易死的部分。只是单纯的切断,是不会伤到我荒耶的。”
用手掌压榨着少女的脸,魔术师淡淡地说道。式无法回答。抓住脸部的力过于强大,连回答的余裕都没有。
……男人的手腕,是一部专为捏碎人的头颅的机械。紧紧地勒入脸部的五指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如果随便摇动身体来进行反击的话,这部机械会毫不犹豫地捏碎式的头。魔术师继续说道。
“何况连我也不会死。我的起源是静止。呼唤起起源的人,便能够支配其起源。已然静止下来的人,你要怎样去杀他呢。”
式无法回答。她倾尽一切情感,拼命地想要找出男人身上微弱的线。
游遍全身的名为绝望感的麻醉也好,脸部被紧抓的疼痛也好,这一切统统无视,只为打开唯一的突破口。
然而在那之前。魔术师观察着被自己吊在空中的少女,作出了结论。
“——是吗。头可以不要啊。”用毫无感情的声音,魔术师的手腕第一次运上了力气。啪,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
瞬间——几乎要将名为两仪式的少女的脸捏碎的右手,随着短刀的划过确确实实地被切断了。
“——唔”魔术师微微地后退了。
在被吊起的姿势下将魔术师的手腕自肘部切断的式,将脸上的断腕剥下来跳着退了几步。
黑色的手腕落在地上。脱离到魔术师的三重圆所触碰不到的距离,式单膝跪倒在地上。
或许是由于几乎将脸部捏碎的疼痛,或许是由于为了捕捉到魔术师微弱的死之线意识过于集中。式荒乱地呼吸着,只是凝视着膝前的地面。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再一次拉开了。
“……原来如此,是我大意了。医院的那一次足以立证了。生也罢死也罢,只要是能够行动的东西,便能够将其行动之源切断。这才是你的能力。纵然是我已然停止的生命,由于这般存在而存有使我存在的线。切断那里的话确实会将我杀死。虽然左手是唯一的例外,不过又能保留到什么时候呢。纵然是圣者的骨,只要还能活动,就有促使其活动的因果存在。”
似乎并不在意被切断的手腕,魔术师说道。
“果然那双眼要不得。作为两仪式的附属品来说过于危险了。不过在毁坏之前——麻醉还是必要的。”
魔术师维持着三重结界向前踏出一步。式,依然凝视着这三重的圆形。
“……不行的。你到现在也应该下决定了。”反手握住短刀,式说道。
“我也知道结界哟。修验道中作为圣域的山里便张着女人禁入的结界。据说进入的女人
会变成石头,不过结界这东西不过是境界吧。圆之中并不是结界。只有其分界处草是阻挡他人的魔力之壁。那么———只要线消失的话,其力量也会消失。”
然后,她将短刀插向地面。将魔术师所拥有的三重圆形,最外侧的圆杀掉了。
“——愚昧。”魔术师有些焦急地向前走去。
再有一步,就来到式身边了,不过式毫无反应。
……男人的护身符从三个减为了两个。
魔术师在内心赞叹了一下。并没有预想到式的直死之眼会强到这个地步。竟然连无形,且没有生命的结界这一概念也给抹杀了,这是何等的绝对性——
约束触碰到境界的外敌的三重结界的外周,即不俱,已然被杀的魔术师,为了捕捉式而奔跑起来。
“不过还剩有两个的。”
“——那也,来不及了。”依然保持单膝跪地的姿势,式将手伸向背后。在系住和服的带子中,还有第二只短刀。
从背后的带子中拉出短刀,式顺势向魔术师投了出去。刀刃,贯通了两重结界。
如同打水漂的石子一般,短刀在圆的上方又弹了起来,向着魔术师的额头飞去。速度竟如子弹一般。
“——!?”魔术师下意识地避开。短刀擦着男人的耳朵消失在走廊的深处,理应避开的耳根被挖了出来。血与肉与碎裂的骨,还有脑浆一并迸散出来。
“——呜”魔术师叫出声来。
在此之前——他,感觉到了刺入自己身体的冲击。白色的阴影在魔术师的身躯中炸裂。当把握到式在投出短刀之后,随即向自己冲过来的事实时,胜败已然分晓了。
从肩头撞过来的式的一击,,如同大炮的冲击一般。仅仅一击骨便断了数根,在式的手中,仍握着银色的短刀。
短刀,确实贯穿了魔术师的胸的正中。
“咳——啊”魔术师吐血了。血,有着如同沙一般的质感。
式拔出短刀,又刺入魔术师的颈部。双手倾尽全力。明明胜败已决,却以极其拼命的神情刺下最后一击。
要说为什么——
“还没有死心吗。这样可是会在冥途迷失的,式。”
——因为敌人还是没有死。
“可恶,为什么……!”式如同诅咒般叫着。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没有死。魔术师依然一副严肃的面容,只有眼球透出笑意。
“确实,这里是我的要害。但是仅仅如此还不够。纵然是直死之魔眼,还是无法致生存了二百年的我的岁月于死地。不知何时这个身体也会死去,不过我早就做好了准备。正是为了能够捉住两仪式。代价即使是自己的死也十分合适啊。”
魔术师的左手动了。
……是的。胜败,已然分晓了。紧紧攥住的男人的拳头,顺势打在了式的腹部上。
连大树也能贯穿的一击,将式的身体打飞起来。仅仅一击,式吐出的血比起胸与头都被贯穿的魔术师所吐出的还要多。
随着喀喀的声音,内脏,以及保卫内脏的骨碎裂了。
“————”式就此晕了过去。纵然拥有直死之魔眼,以及卓越的运动神经,但她的肉体也不过是脆弱的少女。尽管卸掉了一半的力量,但还是不可能承受住连水泥墙都能够击碎的荒耶的一击。魔术师单手抓起少女的腹部,随后撞向公寓的墙壁。
以撞碎式全身的骨头的势头进行的凶残行为,却又变为了奇怪的现象……被撞击在墙上的式的身体,如同沉入水中一般被墙壁吸了进去。待到公寓的墙壁将式完全吞没之后,魔术师终于放下了手。
……他的颈部依然残留有式的短刀,眼中已没有了之前的威压感。短暂的空白流过,黑色的外套连动也没有动过。要说当然也的确是当然的。
魔术师的肉体,已经完全地死掉了。
/8(矛盾螺旋、5)
日期已转为十一月十日,式依然没有返回自己的房间。式有着不锁家门便出外的坏习惯,不过最近都好好地把门锁上了。因此我也进不了门,
在外等了好几个小时。
……说起来之前秋隆先生也曾这样在门外等过,没有进屋的他将要交给式的东西托给我转交。
式在夜里散步直至天亮也没有回来的情形并不罕见。平时的话还无所谓,只是昨天式临走前让我感到有些不祥。由于担心这一点而一直等了下去,但是直到早上她也没有回来。
/11(矛盾螺旋、6)
在等待着没有归来的式的时间里,小镇迎来了清晨。一片阴郁的天空。
怀着难以言喻的不安来到了事务所。时间已过上午八点。桌子的对面除了橙子小姐以外别无人影,式也许在这里的最后一丝期待也破灭了。
一如往常打过招呼之后来到桌前,总之先继续昨天的工作……无论怀有怎样的不安身体还是能自由的活动。或许是由于做的是至今为止重复过不知多少次的工作吧,黑桐干也本人再心不在焉,日常积累的能力也如常地将这种生活送走。
“黑桐,关于昨天的事情。”从背向窗口的所长办公桌前传来橙子小姐的声音。我呆呆地应了一声。
“关于那幢公寓的入住者。虽然对于五十家人只调查到三十家人很不满意,不过调查就到此为止了。那并不是不能调查,而是资料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仅存有名字和家庭成员的记录的三十家之后的入住者统统是架空的。虽然试着去调查过,不过直到第四家都是同样的情形便放弃了。只不过是利用已死亡的人的户籍和履历来捏造出的住户。”
我再一次叹了口气。
“被捏造出来的只有东楼的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试着问去,橙子小姐皱起了眉。露出了好像是身上爬有无数蚂蚁一般不快的表情,低声说道有入侵者。
橙子小姐从桌子的抽屉中取出一枚用草编的戒指,扔给我。
“拿着这个站到墙边去。不必戴上。很快有客人来,你要彻底无视他。也不许出声。这样客人就不会注意到你。”橙子小姐以满是不快的神情说着。其中有着不问是非的切迫的紧张感,我便乖乖地照做。
握着编得十分粗糙的戒指,我站到墙边式常用的沙发后面。
不久便听到了脚步声。在这个建到一半便放弃的大楼的水泥地板上,响起大得夸张的脚步声。脚步声毫无停顿,直线来到这间作为事务所的房间前。
在没有门的事务所的入口,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影子。暗金色的头发与碧蓝的眼睛,面容深得如同雕刻出来的一般,有着高雅的气质。从年龄来看,像是二十余岁的德国人。身穿红色的外套,如同绘画般的美男子来到事务所,很开朗地举起手来。
“呀苍崎!好久不见了呢,身体还好吧?”脸上满是亲切的笑容。但是在我看来,那只是如同蛇一般满是恶意的笑容。
身穿红色外套的青年,在橙子小姐的桌前停下脚步。橙子小姐依然坐在椅子上,没有一点欢迎的意思,只是向青年投去冷冷的视线。
“科尔奈利乌斯·阿尔巴。修本海姆修道院的次任院长到这个偏僻的地方来有何指教?”
“哈哈,这还用问吗!都是为了来见你啊。在伦敦受到过你许多照顾,所以作为过去的学友来给你提个忠告。还是说,我的好意反而给你添了麻烦呢?”
青年夸张地摊开双手,作出满是善意的笑容。感觉上比起德国人来更像是法国王子一般,与橙子小姐是正相反的类型。
橙子小姐的眼神依然很冷漠。尽管如此,青年的脸上依然带着笑容。
“说起来日本还真是一个好地方呢。虽然你说是偏僻的地方,不过正因为这样才能避开协会的监视。在这个国家中存在着独立的魔术系统,与我们的组织并不相容。大概是从大陆派生过来的密教吧。我是不大明白和神道有什么区别啦,不过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他们的优点在于,绝对不会在自己的支配范围之外行动。与协会不同偏向于闭锁一类。在发生事件之后而不是之前采取行动。是事后处理的专家。日本人都是这样的人呢。噢噢,这可不是怀着什么恶意才说的。对于我来说这一点反而更令人高兴。计划之中不会有任何打扰,这在我的国家里是不可想象的。对于从协会离脱的魔术师来说,这个国家还真是理想乡呢。”
不过原本我就是协会的魔术师所以没关系,补充这么一句后,青年笑起来。
……他只是看着橙子小姐。似乎确实是看不见,且发觉不到我的样子。侧目盯着如机关枪般滔滔不绝的青年,橙子小姐终于开了口。
“要是来说废话的话你还是回去吧。以后不要随便踏入别人的工房。即使被杀也没法抱怨的。”
“什么嘛,你不也是随便踏入我的世界吗。还带着别人进来,让我连个招呼都不好打,原本应该是我来抱怨你的没规矩吧。”
“哦,那幢公寓是你的工房吗?那个满是漏洞的结界是你做出来的花招的话,我还真得改变一下对你的认识呢。”
橙子小姐露出了捉弄人的笑容。青年微微皱了皱眉。
“我们的工房在现代之中不过是某种程度的异界而已。所谓群体是能够忽视外部的异界的,不过对于内部的异界则会在出现问题之前加以排除。为了免遭此患,魔术师在群体之中需要张开隐藏自己的结界。这样一来魔术师便将异界化为了更深层次的异界。不过若是将隔离出异界的结界设置得过为强大的话,又会被协会感知到。——说到底,能够瞒过任何人的结界,在这个人类社会中并不存在。所谓究极的结界,既不会被文明社会所感知,也不会被魔术协会所发觉。那幢公寓正是如此。可以称得上是浑然一体了,进行魔术实验的另一方面,为了使其异性不外见而施与其社会性的机关。那是半吊子的魔术师永远无法抵达的结论。
据我所知能够进行实践的只有一个人。是呢,你终于追上那个家伙了。祝贺你呀,科尔奈利乌斯?阿尔巴。”
“不要这么看不起我,苍崎。我根本没把荒耶放在眼里。借助人偶的身体,只凭藉脑髓来活下去是我所独有的技术。没有我的力量也就不会有那个异界了。”
方才还充满年轻气息的声音听不到了,青年的声调如同威严的老人般提高了。
“哎呀哎呀。那么,有什么事吗阿尔巴。莫不是专程来这里自吹自擂的?又不是学徒时代了,彼此都是离脱协会的身份。自己的研究成果还是去向弟子炫耀吧。”
“哼。你还是老样子呢。好吧,这种话就留到以后再说。总有一天你会来到我的世界和我交谈的。在你的根据地里果然很难冷静下来。有趣的事情还是在更为宽敞的地方谈比较好。
——苍崎。太极现在在我的手里哟。”对于青年满是余裕的话语,橙子小姐微微有些吃惊。
“——在太极之中放入了太极吗。虽然我对于想要靠近根源的认真心情十分理解,不过这样做的话抑止力是会稼动的哟。世界或灵长,哪一方会动转是无法预测的。从过去的经验来看,没有魔术师能够控制住它。你是打算自我毁灭吗,阿尔巴。”
橙子小姐侧眼看着身穿红色外套的青年。不过青年却是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甚至笑了起来。
“抑止力?啊啊,那个碍事的东西不会稼动的。这一次并不是自行去开辟道路,而是来到了原本就存在的道路上而已。理应不会出现反动才是。不过,即使如此事情还是要谨慎地进行下去。名为两仪的样品会慎重地去使用的哟。”
——两、仪?
“你这家伙把式怎么样了!”一瞬间,我叫出声来。两个人一齐向我这边转过头来。
似乎在骂着笨蛋一般皱起眉来的橙子小姐,以及呆呆地注视着我的青年。惨了,即使是这般骂着自己,也已经于事无补了。
身穿红色外套的青年看着我,好像是忍俊不禁一般——笑了起来。
“是昨天的少年呢。是了,虽然你说自己没有弟子,不过这里不是好好地站着一个吗。好高兴啊,这不是又给我增加了一层愉悦吗苍崎!”
他转向橙子小姐这般说道。如同歌剧的演员一般摊开双手的他,怎么看也不像是正常人。
“这既不是弟子也不是其他的什么人……即使我这么说也没有用了吧。”橙子小姐像是很头痛一般用手指抵住额头,叹了口气。
“事情就这么一些吗。特意跑来通知一趟十分感谢,不过你就没有想过我会去通知协会吗?”
“哼,你做不出这种事情的。即使你去通知了,那帮家伙要来到这里还要花上六天。协会的人来到日本必然要向我这边的组织打探情报,这样又能多花费两天。那么看吧,要让某本书上所记载的神创造出一个世界来不是也足够了吗!”
啊哈哈哈哈,青年笑得弯下腰去。这样笑了一阵,似乎是满足了一般青年直起腰来转过身去。
“那么,再见。你也需要一些准备吧,不过我可是很期待尽可能早的再会哟。”最后用开朗的语气打过招呼,青年翻动着红色的外套离去了。
“橙子小姐,刚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啊啊,就是说式被绑架监禁了。”身穿红色外套的青年离开后,我立刻来到所长的办公桌前追问,然后橙子小姐便给了我这样的回答。如此平然的态度让我很犹豫到底该说些什么,于是我便继续着连自己也不明白的追问。
“被监禁什么的,在什么地方?”
“小川公寓。恐怕是最上层。说起来,那里没有通往屋顶的路呢。也即是在第十层的某个房间里。式属于阴性所以在西楼吧。”
橙子小姐极其冷静。从胸前的口袋中取出香烟,望着天花板的同时将之点燃。在等待她吸烟的过程中,我的乐天主义已经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虽然一时还不敢相信式会被夺走,但这即使是谎言也有必要去确认。就在我将要跑出去的那一刻,橙子小姐将我唤住。
“——怎么。所长平时不是抱持事不关己主义的人吗?”对于我带着不满说出来的话,橙子小姐很为难似的点了点头。
“基本来说是那样的。但是这一次不是别人的事情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与我有关的事件。原本,在下决心与式扯上关系时就已经预测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真是命运啊,橙子小姐重复着以前经常说出口的话语。
“那个呢,黑桐。前往魔术师的城堡就意味着战斗。我的这间工房也好,阿尔巴的那幢公寓也好——对于魔术师来说虽然名称是城堡但是并不是用来防御的东西。准确说来是用来进行攻击的东西,是用来将来犯的外敌确实处刑的东西。先不说我,黑桐要是想侵入的话在玄关口就会被杀死了。”
这么一说,我终于想到那个身穿红色外套的青年与橙子小姐原来是同类的人。
……确实,我也想过那个相当奇特的怪人不是普通的人。
“不过,昨天不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吗。”
“那是因为昨天你被认为是一般的人。之前不是也说过吗?魔术师不能对魔术师以外的人使用魔法。随便出手引起麻烦的话,至今为止的辛苦都化成泡影了。那幢公寓的异常被外界所知晓,并不是阿尔巴所希望的事情。”
虽然这么说,魔术师想要玩弄我这种程度的人的话不是很简单吗。连催眠术也会让人的记忆模糊起来。要是魔术之类的东西效果应该更高才对。
将这个疑问说出口,橙子小姐点着头的同时否认了我的说法。
“那个呢,关于人的记忆这方面的话不管对象是多少人都能够操纵。咒刻中的忘却刻印就是用来做这个的。但是,这种方法行得通也只是过去的事情。在过去记忆被消除的人出现一个两个还没有问题。只要说是被妖精诓骗也就没事了。可是现在就不一样了吧?一个人的记忆有异常的话就会被彻底调查。要调查的并不是被消除记忆的本人,而是周围的人们。家人或友人,以至上级都没有疑点的可能性也会存在,了解到这一点的话就不能轻易去将人的记忆消除。与结界相同。为了隐蔽一个异常而操作记忆的话,下一次便会显露出操作记忆的异常来。不但再度回到那幢公寓的可能性并非是零。被消除记忆的本人突然回想起来的可能性,也不能说绝对没有。”
一脸为难地吸着香烟,橙子小姐说道。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么回事。虽然对于神经质的担心多少有些反感,不过在现在的社会中再小的不可思议的东西也会被穷追到底。不,为了去说明所有的事物,最终使得无法说明的事物浮现出来。
那么不只是记忆,让那个人整个消失的话又怎样?破坏理性使其成为废人,或是消去生命使其成为亡者。死人是不会讲话的,这样一来也就不会泄漏秘密了。
……啊啊,是了。即使这样结果也还是相同的。周围的人一定会注意到的。在将信息化渐渐推至极限的现代中,追踪一个消失的人的足迹并不困难。最终结果是,来到了那幢公寓。所以说——去到那幢公寓的一般人不会看到任何的异常。那里奇异的建筑设计,就是为了在没有外界因素干扰的情形下将之驱逐的东西。那个名为阿尔巴的人是魔术师,纵然是在策划着什么不好的事情(这一点,只凭刚才的对话就可以推断出来),他也只能保持沉默。即使知道偶然来到公寓中的溜门窃贼,还有被暴徒袭击逃入公寓的女性会将警察叫来,也还是不能出手。操作他们的记忆,或是杀死他们的话,反而会引起关注。
是的——作为一个完全普通的公寓,只是接受那些运气不好的人们所引发的事件。我想起之前鲜花在这间事务所中所说出口的反论。
为了消除现象而引起的现象,最终会变成将自己向绝境逼迫的行为。但是果然,即使留下最初的现象不管,也会演变成被逼迫至绝境的情形。无论怎样努力,现象这个词的含义是不会消失的——
是问题自身将问题逼迫至绝境。已然发生的现象,在某种意义上只能进行修改粉饰。因为现象本身是绝对不会化为无的。
“就是这么回事。那个结界没有缺陷。如果没有那两个事件的话,式便会在我们没有注意到的情形下消失,就连其位置也无法确定。从中应该吸取一些教训呢,黑桐。由于事物总是连带有许多阻碍,所以并不存在完美的事物。”
橙子小姐的言辞一针见血。
……纵然其本身是完美的,外界却总存在着无法预测的阻碍。袭向那幢公寓的阻碍,可以说只是偶然发生的那两个事件吧。
“那个,方才那个人所说的抑止力就是指这种事情吗?”回想起刚才的对话而问道,橙子小姐依然一脸为难地点点头。
“——也许是指这个吧。所谓抑止力呢,就是指既是我们最大的同伴,同时也是最大的敌人的方向修复者。我们
人类不想死。想要拥有和平。就连我们所身处的行星也不想死。想要永远存在下去。
所谓的抑止力正是这个。是名为灵长的群体中的任何个体都拥有的统一意志,是想让自己在这个世上存续下去的愿望。收束起除去自我后所剩下的名为人类这一物种的本能中所存在的方向性,因而产生了形态的东西。那是被称作抑止力的反作用。
是了,假设要让一个名叫a的温柔的人来征服世界。他身为正义的人,其统治也相当理想化。通过只有人类才能看到的道德性来治理世界。然而a的行动从灵长全体而非个体的角度看来是恶的,也即是成为了毁灭的要因的情形下,抑止力便会具现。
这是想要存续灵长的世界,这一个就连a也包含在内的人类无意识下的念想的集合体。
为了保护人类而将人类拘束的这个存在,在任何人都注意不到的情形下出现,在任何人观测不到的情形下将a消灭。人们无意识下的涡作成的代表者,由于无意识而无法意识到。
纵然是这么说,也并不是指有什么没有形体的意识通过诅咒将a杀死。抑止力呢,通常寄宿在能够成为媒体的人们中间,化作敌人来将a驱逐。成为媒体的人们只拥有讲a推翻的能力,而没有被赋予更强大的力量。也无法将a取而代之。
能够接受下所谓抑止力的灵长全体的意志的受信者,是被称为拥有特殊频道的人的稀有存在。历史上,通常称之为英雄。
不过到了近代这种称呼就不再使用了。文明发达了,人们变得很容易就能够将自身灭绝。
某处的企业的社长倾尽财力来增加亚马逊森林的采伐量,一年时间地球就完蛋了。看吧,不管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地球都处于危机之中吧?抑止力的冲动在任何人都注意不到的情形下拯救着世界,这样的事情有很多。英雄在一个时代只有一个。拯救世界这种程度的事情在现代还不至于被称为英雄。
再有,如果人类的力量无法制止那个a的话,抑止力便会化作自然现象将a连同其周围一同消灭。在过去,某处的大陆沉没等等也都是这个东西的力量。这样说起来确实是人类的守护者,但是这家伙并没有人类的感情。有时也会在使万人幸福的行为之前起到阻碍作用。
虽说是相当麻烦的东西,这家伙到底是人类的代表者。纵然我们无法去认识它,抑止力却又是最强的灵长。过去不知有多少次,它出现在挑战某种实验的魔术师们的面前,将魔术师们全部斩杀。”
……橙子小姐的话相当长。但是与此相似的论点,我似乎在高中的课上听到过。到底是在什么课上,又是怎样的内容呢。似乎是讲人类都是以个体生存,却又在某处维系在一起之类的论点。
……另一方面,我从方才的话中联想到了奥尔良的圣女。一介农民的女孩受到了神的启示而战斗的故事。实际上只是采用了被当时的骑士们认为是卑怯、下贱的战法,却取得了出人意料的结果。
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活跃起来的某人。仅在那一刻人格转变与恶人斗争的某人。那都是名为抑止力的,灵长的守护者。
“……说的话我明白了。那么,那个实验与式有着什么关系吧?”我也与橙子小姐相处了不短的时间,能够读出这个人对话前进的方向。这个人不会说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到了后来必定与主题发生关联。所以——那个实验应该与式被掠走有着某种关联。
橙子小姐将香烟碾熄,似乎很高兴似的看着我。
“——我不知道阿尔巴打算把式怎么样。只是那家伙的目的是抵达根源之涡。那么恐怕需要打开式的身体,可遗憾的是那家伙没有那种勇气。直到期限来临之前都会在思索。从过去就一直是这样呢,将小红帽活捉很兴奋,却找不到合适的解剖法,最后只好任其腐烂。其本人既然是这种性格,式的身体在七天内应该是不要紧的。当然,那是在毫发无伤地将其捕获的前提下。”
橙子小姐说着相当不吉利的话。
“——式没有危险。那家伙,说的是在他手里吧。那也隐含了依然活着的意思。”反驳着橙子小姐的我,无意识地瞪着她。
因为,从自己口中说出的——式被杀之类的话,本身很容易形成相应的印象。
“——所以,必须尽快救出她。”说着。但是要怎么做?这个时候,我没有任何手段。只能是叫来警察调查那幢公寓。但
是,即使那样做也未必会有什么效果。那可是能将准备工作做到那种程度的对手。警察大举出动的话,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消失掉。
要想救出式的话,方法只有两个。打倒那个身穿红的外套的男人,或是在不被其发现的情形下将式带出来——对于我来说最为有可能的是后者。
……嗯,再重新调查一下那幢公寓的设计图。也许在某处还存在着连制作者本人也没有注意到的入侵通道——
这样陷入自行思考的时候,橙子小姐略带怔忡地打断了我。
“等一下。为什么一遇上与式相关的事情你就管不住自己呢。这可是很危险的,黑桐你还是老老实实地等着。这一次可没有你的出场机会哟——因为魔术师的对手,就只能是魔术师。”
说着,她站起身来。在平时穿的衬衫上面披上一件长外套。褐色的革质外套显得很厚重,似乎连小刀都切不透。
“——阿尔巴那家伙是这么说的呢,去挑战那家伙的城堡用不着花两三天去准备。如他所愿我现在就动身。黑桐,我的房间的壁橱里有一个手提包,帮我拿过来。是橙色的那一个。”
橙子小姐的语声中并没有感情。在身为魔术师的她的催促下我来到隔壁的房间,打开壁橱。……里面放的并不是衣服而
是手提包。比起一般的手提公文包要大上一些的橙色的提包,以及另一个可以拿来旅行用的大提包。
我取过橙色的提包。相当地沉重。制作得很奇特,包的外侧还贴着种种标签一样的东西。回到事务所递上手提包,橙子小姐从胸前的口袋中取出香烟盒,递给了我。
“帮我收好。这是台湾的劣质香烟,只剩下这么多了。当然不是什么大公司做的,是某个好事的人自制的一箱中的一盒。是呢,在我现在的备品中是第二有价值的东西哟。”
留下了很奇怪的话语,她转过身走去。
……莫非第一重要的备品是指自己呢,我试着问出口,她回过头来作答道。
“真失礼呢。纵然是我也不会把人当作备品对待呢。”完全像是戴着眼镜时的她一般,执拗地撅起嘴来。之后,又回复了原先冷淡的神情继续说道。
“黑桐。所谓魔术师这一类人呢,对待弟子也好亲人也好都和自身无异。因为是如同自己分身一般的存在,所以也会拼上性命来守护……不过正是因为如此,你就安心地等着吧。今晚我就把式带回来。”
脚步声再次响起。面对她的背影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目送着身穿茶色外套的魔法使离去。
/12(矛盾螺旋、9)
火红的阳光,照射着螺旋之塔。在即将日落的橙红色的世界里,苍崎橙子踏入了这栋公寓用地。
她身上那件如同蜥蜴皮被茶色染透的皮革大衣,并不适合她纤细的体型。外套不像衣物,反倒洋溢着一股盔甲的感觉。
她抬头望了一眼公寓,便单手提起橘色包包走了进去。穿过被绿色皮草所覆盖的中庭后,她进到公寓内部。铺满玻璃的大厅,果然被夕阳染成一片赤红色。
无论是地板、墙壁、或是用来往上层的电梯柱子,都像存在于太阳中般艳红。稍稍考虑后,她转过身决定变更目的地。目标不是电梯,而是继续向东走下去的大厅。
……这个公寓被分为两半,在东栋及西栋都设有各自的大厅。大厅是半圆型的广阔空间,可说是一、二楼连接在一起,没有地板隔开的空间。在处于建物中的此处,并没有染上夕阳那股橙红色,只有电灯的黄色光芒照耀着大理石地板。
“真令我惊讶,原来你这么性急啊?”一个就男性来讲相当尖锐的声音在大厅响起。橙子没有回答,一言不发地抬起视线。
有如划出缓缓斜线通往二楼的楼梯上,那中间站着一位身着红色大衣的男人。
“不过,这也算是一件令人欢喜的事,欢迎来到我的地狱,最强的人偶使。”魔术师柯尼勒斯·阿鲁巴高兴地笑着,他用如演戏般夸张的动作,深深地行了一个礼。
◇
“地狱?”
“是的。这里正是欣嫩谷(注:耶路撒冷南方的一个谷,古时常在此以儿童作为祭物祭神,新约圣经将此地形容为地狱之意)火之祭坛的再现之处,将人们灼烧、杀害、施加痛苦之负面想法集合起来的熔炉。不恰巧的是,身为神殿主人的摩洛可(注:约旦河东岸民族所信仰之神,将儿童于欣嫩谷作为活人祭烧死,便为了祭祀它)不在此地。这里是个相当完美的地方不是吗?有了这样的异界,便可切断外界的物质法则。为了准备打开那条通道,我们老早就开始调查了啊,苍崎。”
红色的魔术师看着下方的橙子,得意地说着。和开朗的青年相反,橙子终究只是抑制自己的感情如此回答:“阿格里帕的直系受到犹太思想影响,这真是讽刺啊。(注:阿格里帕全名为柯尼勒斯.阿格里帕,1486-1535,当代科学家、哲学家、犹太神秘哲学家,主张除旧约以外的犹太教书籍应全数毁去,却招致圣职人员的愤怒,所写的书也遭禁止出版。)正因如此,所以你才没发现到自己的本质。地狱?
那种东西地球上各个角落都存在着,想看超越人类知识的杀戮就去战场。想看不合理的死法就去饥饿的国家吧!像这种东西根本不是地狱,单单是座炼狱罢了。”
说完,她便将包包放到地上,发出“喀碰”的一声。
“因为犯了一点小罪,无法落入地狱也无法进去天堂,遭受永远的折磨的灵魂所在地,便是这里的真面目。并不是有所目的而使他们痛苦,只是为了让他们尝受折磨为目的的封闭之轮。因为如此,所以并没有任何魔术方面的效果——当然,处于状况外的你也是。”
仿佛刺进心中的话语,让红衣魔术师皱起眉头。她微微眯起眼睛,好像对手是这整栋大楼,而不是眼前这位青年。
“太极图的具现化不会是你的点子吧?好了,快叫荒耶出来。你器量根本不足,之后会发生的事对你也没什么好处!虽然我并不知道你究竟有何目的,但这里的价值并没有你想探求的那么容易理解,作为你之前给我的忠告的回礼,我就先提醒你吧。”
说完,橙子便开始留意周围,完全不将目光放在应该注意的红色魔术师上,而开始寻找不存在的对手。
魔术师就这么看着她。用仿佛要哭出来般,充满杀意的眼神。
“你总是这样!”这句话像是忍不住说出来一般。
“没错,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给我过低的评价。盧文字是我先专攻的,人偶师的名声也是我先得到的,明明如此,你的态度却骗过那些低能的家伙。你那贬低我的态度,让那些家伙也跟着认为我的能力低劣。仔细想想就知道吧!我可是修本海姆修道院的下任院长啊!
我学习魔术已经超过四十年,这样的我,为什么一定被排在二十几岁的小女孩后面……!”
他的话语何时激昂到响透整个大厅。面对这位舍弃至今总是装出亲切态度,开始散布诅咒之语的对手,橙子只是兴味索然地看着他。
“学问和年龄无关,柯尼勒斯,虽然你外表看起来很年轻,但你总是只注意外表,所以内在才会追不上啊。”
虽然是一句冷静的话,但没有比这更为挑拨的侮辱了。
年过五十的青年听完,美貌的面庞充满憎恶地扭曲。
“——我还没说过我的目的是什么吧。”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红色的魔术师改变了话语。
“我啊,才不管荒耶的实验呢。我事实上对什么根源之涡也毫无兴趣,追求那种不知是否存在的东西实在太没意义了。想碰触神的领域,只要追求真理就好,没有必要追溯本源吧?”
说完,他向后退了一步,打算爬上二楼而缓缓向上走。
“告诉你两仪式的消息也是我独断专行,荒耶为了活捉两仪式连命都丢了。还真是两败俱伤啊。为此这个结界已经是我的东西了。可是呢,我不打算接着完成那个家伙的实验,这是理所当然的吧?苍崎,我啊…可是为了杀你才来到这个穷乡僻壤的啊!”
用像是弄坏喉咙的声势,魔术师高笑着快速跑上楼梯。而她只是默默看着魔术师上的二楼。
……一楼的大厅,已经完全充满魔术师恶意的具现之物了。此时,她用包含前所未有的侮辱和憎恶口气说:
“这些是史莱姆吗?”苍崎橙子简洁地描述充斥在自己周围的异形们。
可是从大厅外壁渗出的它们可不是这么单纯的东西。奶油色的黏液从墙壁溢出后,立刻急速成形。
有些是人型、有些是兽型,表面的疤痕疣状虽然开始溶解,可是他们的外表立刻重新成型,在也没有比那个更像真实的东西了。比喻来说,就像是人或野兽永远不断在腐烂着,是同时具备丑恶和精巧的东西。
“在这里你只能具现化这些东西吗?阿鲁巴,你真该从魔术师转行去当电影监督,有你在的话应该能省下不少怪物道具的费用。不过,你大概也只能专门参加一些小规模的恐怖作品吧?怎么样,比起院长,这职业更适合你啊!”
她被塞满大厅的怪物包围,一边抱怨着。的确,这个状况很像恐怖电影,说到不同点的话,大概是十字架或霰弹枪都对这些东西
无效吧?明明被包围到身边只剩下一公尺左右的距离,她仍眉毛动也不动地将手伸进胸前的口袋。
“……去。”她不禁咋舌。
“这么说来香烟好像寄放在干也那了。”说完,橙子稍稍感到后悔。
“早知如此,日本制的也没差,先买起来就好了”她在内心暗骂自己。她完全没有意料到会出现这么无趣的东西,这样以来,不抽点烟就会受不了。
“不看来你监督也当不成了,演出效果实在太烂了。这种程度无法使现在的客人得到乐趣,没办法,说到奇怪,至少应该维持这样的水平。”
说完,她用脚尖用力地踹了脚边的包包。
“出来吧——”那是不容许拒绝、充满威严的命令。
作为呼应,包包“吧嗒”一声开了。如郁金香般打开的包包内,空无一物。同时间——某个黑色的物体,环绕在名为苍崎橙子的魔术师周围。
黑色的物体,是持有身体的台风。
以橙子为台风眼呼呼地高速回转着。疯狂般的气势不出数秒间,让大厅变得空无一物。大厅不断溢出的怪物们,也不留踪迹地消失殆尽。仍存在的,只有苍崎橙子和紧闭的包包、以及坐在他身前的猫而已。
“——什么”阿鲁巴做梦般地望着这个光景。
猫比橙子的身形还大,它的身体全黑,并没有所谓的厚度,是一只用影子构成的平面黑猫。不,连判别它是否是猫都办不到。像是猫的影子,只有在头的部分有状似埃及象形文字的眼睛。
“那是,什么——”他从二楼俯瞰着那只猫。
和猫像是画般的眼睛相对时——猫开始微笑起来,它把脸孔嘴巴的部分消去来表示笑容。
“我该不会是在看一场噩梦吧?”阿鲁巴不禁咽了一口气。橙子一句话也不说。只有从不知哪里传来,唧唧唧唧唧唧唧的声音。
“和我听到的不一样啊!传闻你的使魔已经败给自己的妹妹难道是假的?”或许是无法忍耐这股沉默,阿鲁巴开始大叫。
她只是回答了一句:“谁知道呢?”便将视线转向黑猫身上了。
“——让你吃了难吃的东西啊,不过接下来就好多了,等等就不是那种能源块,而是真正的人肉,灵力的储存量也十分足够。因为他是我的同学,所以你不用顾忌。我平常也好好教过你了吧,只要是敌人就吃。”
她一说完,黑猫立刻冲了出去。它像是滑行在大理石地板上,横越大厅跑向楼梯……虽是这样说,猫的双脚并没有在动,还是维持坐着的影子,只有眼睛冲向红衣魔术师。从橙子所在的一楼大厅到阿鲁巴所在的二楼平台,大概花了不到十秒种,但是,及时作出反应的阿鲁巴也不是普通人。他毕竟是魔术师。
“Goawaytheshadow.Itisimpossibletotouchthethingwhicharenot
visible.Forgetthedarkness.Itisimpossibletoseethethingwhicharenot
touched.ThequestionIisprohidited.Theanswerissimple.Ihavetheflame
inthelefthand.AndIhaveeverythingintherighthand——”
消失吧!幻影,我将化有形为无形;忘却吧!黑暗。无形之物将无法碰触;
没有疑问,答案显而易见;我的左手持有光,右手持有真理。
阿鲁巴冷静下来,并以接近限界的速度咏唱咒文。
——对于魔术而言,咒文不过是给予个人的自我暗示。起风的魔术和一把武器相同,从一开始就被决定该性能拥有的力量。无论哪个魔术师使用,效力都不会改变。只是,咏唱能让它有所差异。咏唱咒文是为了发现刻在自己体内的魔术,那段内容可以深刻表现魔术师的性质,除了含有发现该魔术所必要的固定关键字,咏唱的细部也是根据各个魔术师的喜好。喜欢夸大、矫柔造作、容易自我陶醉的魔术师,咏唱往往很长。不过光是咏唱增长,威力也会因此增大也是事实。给予自己的暗示越强力,从自身导引出来的能力也能向上提升。
从这方面来谈,阿鲁巴的咏唱可说很优秀,既不夸大也不过长,用最低限度的韵文,以及包含让自己精神高扬的话语,咏唱的发音连两秒都用不上。这个事实让橙子“喔~”地一声感到钦佩。
名为阿鲁巴的青年虽然喜爱超出必要长度、采用许多无用内文的咏唱,但看来这几年的确有相当大的成长。
咒文咏唱的组合形式和速度、让物质界动作的回路联系,令人惊讶的灵巧。他的咏唱若只单纯从破坏物体的魔术来看,绝对是一流的技术。
“Iantheorder.Therefore,youwillbedefeatedsecurely——!”
我是万物真理,在我之前,你终将自取灭亡!
阿鲁巴伸出单手。当黑猫来到楼梯第一阶的一瞬间,大气微微震动——楼梯立刻燃烧起来。
仿佛从地面摇晃升起的海市蜃楼般,青色的火海将楼梯吞噬殆尽。仅仅只花数秒的时间,火焰从楼梯出现,贯穿二楼的地板消失在天花板中。就像是火山地带的间歇泉一样。
短短一瞬间,夺去大厅氧气的火海,只将黑猫从这个世界中烧灭掉。这是理所当然的,超过摄氏千度以上的魔力之炎,不管怎么样的动物都能将它如奶油般从固体转化成气体。中间变为液体的过程,连千分之一秒都不到。
可是阿鲁巴看到了。他看到在火焰烧尽后,意外出现的奇怪的黑猫之姿。
“——不可能…”碧绿色的双瞳凝视着楼梯。
黑猫可惜的舔着自己变浅的黑色身体,突然,将视线转向红色魔术师身上。黑色的奇怪物体再度疾走。
阿鲁巴连看破黑猫本体的余裕都没有。
“Repeat…………!”阿鲁巴用撕裂般的尖锐声音,不断地重复咒文。
楼梯再度起火,不过,这次黑猫却没有停下来。或许是已经习惯这股火焰了,它一直线地冲向魔术师。
“Repeat!”炎之海再度喷上,然后消失。黑猫爬上楼梯。
“Repeat!”第四次的火焰,也告无疾而终。
黑猫到达二楼后,立刻接近阿鲁巴并张大口。像人那么大的猫的身体,从脚底开始大大张开,如果在头顶上加一个铰链,就很像开启的宝箱。
没有厚度,应该是在平面的黑猫体内刚刚吞进的异形残渣像泥巴班粘着。阿鲁巴终于知道了,它只是外型像猫罢了,其实根本是个只有嘴巴的生物。
“Repeat——”死前的恐怖让他重复念出最后的咒文。
但是在那之前,像鲨鱼双颚一样的黑猫的身体夹注魔术师。从红色的大衣开始,都一并被大口吞了进去。阿鲁巴失去了意识。
◇
“…王显”不意间,传来短短的韵文。
将阿鲁巴的身体吞至肩膀的黑猫停止不动了。
仿佛旁观者般观看事情发展的橙子,也对这个声音立即有所反应。阿鲁巴的背后,站了一个男人。男人脸上充满无法忍受的苦恼、一脸严肃,身着一袭黑色外套。
他像是从一开始就待在这里般,完全看不到他现身的形迹。黑衣男子单手抓着阿鲁巴,轻松地将他从黑猫的口中拉出置于地板之上。
黑猫碰触到男子身上三重结界之一,因此无法动弹。男子转向下方的女子,光是这么做,大厅的空气便为之一变。空气为之冻结就是指这件事吗?
先前大气的缓和已经渐渐消失,像是为了迎接真正的主人般,公寓本身都不禁感到紧张。
“——好久不见了,苍崎。”
“啊啊,彼此彼此,虽然我并不想见到你就是了。”一楼和二楼——就像分为天与地,橙子和名为荒耶宗莲的元凶对峙着。
“看来阿鲁巴似乎做得太过火了,本来应该是预定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结束这一切…可是没办法,我一个人没办法准备六十四个人的身体。你会在这个城镇虽然是偶然,但或许其中也有必然的存在吧?”
“虽然不知道是谁把我们牵引在一起,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偶然这个词便是神秘的隐语,为了隐藏无法知道的法则,而创出偶然性这个词。”
一边回答,橙子一边向墙边移动。这个对手和阿鲁巴的等级完全不同,也许能力方面大同小异,可是在这建筑物内,荒耶宗莲比任何人都占有优势。不靠着墙把意识集中在前方的话,大概会被发现很大的破绽。
“——那么,这公寓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做的装置?不会是既有生也有死,将这种不确定性汇集成形的箱子吧?捏造一天完结的世界,再收集面临死前那一瞬间炸裂的灵魂,这样的作业没什么效果,老早在几百年前就作出这种结论了吧?就算收集数百个死亡,你的目的还是无法达成。”
“当然。但还有你所无法知道的真实。的确,我总是追寻着死亡的数量,我相信体验过几万个不同人类的相异死法后,在那之中会有通往根源的灵魂扩散。不过,那还是无法到达万物的大元。用那个方法所能到达的,只有人类的〈起源〉而已,无法走到灵长类总体的起源。
而且重要的不是死的数量,而是死的质。要追溯本源的话,死亡的种类也有相当大的差别。我将可能的死途大致分过类,结果总共接近六十四种。在这里所集中的人们,便是背负各种种类的死。真要说的话,这里是世界的缩图。终究会从八卦单纯化为四像,而最终是为了到达两仪。”
“哼,世界变成单一真有这么好吗?荒耶,光与暗并不是因为敌对而被区分,是因为它们包含最多事物的属性才被分开。所有万物变为一个很孤独,所以才会划分为多样化,你只是无法容许这一点罢了。调查各式各样的死,专注地研究各个人生,并将其化作自己的东西蓄存起来。连我的死也一样,你已经将名为苍崎橙子的人从诞生到死去,化为知识保管在脑髓的角落吧。虽然要如此检定人类的价值是个人的自由,不过那可是耶摩(注:阎罗王)的职务啊。对于身为人的你来说,那只是不断吸收死亡的地狱罢了。”
“——那样就够了,不管是地狱还是天堂,接近真实的事还是不会变。”荒耶的话中毫无迷惑。结论是“这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如此过度强烈的意志。
橙子想:在这不断重复名为日常的螺旋建筑物,是人类体验一切死之原型的漩涡。至今名为荒耶宗莲这个肉体所执行的记录,现在已经交由这栋建筑物继承了。
所以这里是他的化身,也是荒耶宗莲的意识。
……也就是说,我现在就是位于他的体内。橙子自言自语完,便开始观察充满在大厅里的空气。这紧绷的空气,不是荒耶所造成。
而是与他为敌,在这栋建筑物里被杀害的人的怨恨。这股连她都要被压垮的怨恨,荒耶一天又一天不断让它增加。因为数百个死,到头来还
是一种死法而已。为爱情死——也就是家庭、恋人、母性、父性、养育。为憎恨死——也就是家族、恋人、朋友、前辈、他人。因各种各样的理由所造成的死。
每天都在重复,每天都更加确定结局。
——越来越浓厚的,死。这栋建筑就是咒文,这是为了让荒耶宗莲的意识更为坚固的祭坛。高度的魔力,还得加上牺牲生命和土地本身的力量才行。荒耶现在籍由盖起神殿,打算使用更高度的魔术。不、不是魔术。造成这种异界的神秘,已经不是魔术的领域。
没错,这是——以现在的世界常识来说不可能的神秘领域。要行使人所不及的禁忌力量,才能称作魔法。
“——是要打开通往根源的道路吗?但是要怎么做?就算不张开魔术结界以证明自己不是魔术师,也骗不了灵长的意志。只有魔术师才能用近代技术造出结界蒙蔽事物,这栋建筑物的确可以打开道路,因为这是太极图的体现,洞一定会开启,但首先从那洞里出现的东西,会是灵长的守护者。我们既然以自我的身份存在,绝不可能胜过那玩意。”
“——抑止力已经发动了,就拿住在这里发生的事来说吧,毫无理由的碰上犹如被附身般的行窃男人,还碰到上班女子遭遇这里从没发生过的杀人事件所。我明明已经将自己的行动压抑到这种程度,抑止力却还是发动了三次。
不过这也到此为止了。我纵使无法更加接近根源,也不会让数次的失败白费。虽然能够不惊动抑止力开启道路,但还是不可能骗过那个东西。就算要找出打倒抑止力的方法去打倒抑止力,那个东西还是会带着更强的力量出现。
结论只有一个——就是我没有才能。”第一次——他发出带有情绪的声音。黑色的男子看着下方的魔术师。
“抑止力会这样拼命阻止人前往道路,是因为那乃是人所不能取得的力量、这种行为也是造成回归虚无的原因。人类的个体若是完成,生存的意义就会消失。但各种人类却只为了生存下去的欲望而无意识的拒绝它,所有的人类在以人类身份思考时,变成比动物还要不如。
明明为了完成而生存,却为了生存而拒绝完成。人的起源,就是这种矛盾开始的。
那么为什么会有到达根源的人呢?答案很简单,不是有可以到达的方法,只是有已到达之人。不论学习再多智慧,魔术毕竟是后天才能得到的东西。才能就是这么一回事,差别就在诞生时有或没有、被选上或没被选上罢了,那是从出生时就已经与根源连结的人类啊…虽然灵长已经太复杂、种类太多,距离根源也已经非常遥远,但偶尔还是会有直接从根源中诞生的人。与‘ ’连结而出生的无色灵魂,那就是唯一能够到达根本的存在吧?那么我只要找出哪个就好了,为了把那个找出来,我花费了十年的岁月。”
“原来如此,然后你就得到破坏两仪式的结论。”她眯起了双眼。
两仪式——是两仪家为了创造极至泛用性的人类,这个族群经年累月尝试籍由容器的身体产生出空之人,而空也就是指“ ”。他们没发现自己在进行多么危险的事,而创造出式这个与“”相通的身体。
“——所以你利用了巫条雾绘还有浅上藤乃对吧?因为你亲自行动会让抑止力察觉,所以得用间接、不会让人发现与你相关的方法来解决
式。我没说错吧?籍由让式与本质相反的杀人者较量,察觉自己体内的本质。让一个人了解事物,与其教他、不如让他自己体验来得快。
那么,荒耶你期待什么?是式跟织相杀而成为空,还是只不过遇见两仪式而已?”
“——两年前是为了让‘两仪式’出现,但现在已经不同了。我说过我已经有了结论,对式来说他不需要那个与根源相通的身体,所以由我来接收。”
荒耶堂堂说出这些话,橙子“咦”的一声张大嘴巴,他因为一瞬间了解荒耶所说的意思,意识一瞬间变的空白。
“你该不会…想把自己的脑髓移植到式的身体里去吧……?!”橙子虽然说出:“难以置信。”
但荒耶却没有回答。看见他一副“这还用说”的眼神,橙子说道:“你的兴趣还真奇怪。不过既然你还呆在那个身体里,代表式还是平安的。为了保险起见还是问你一下,你有打算把式交还回来吗?”
“你想要的话就随你。”
“哼,也就是只能一战的意思吧?真是的,我原本就不擅长战斗,跟那种东西扯上关系还真麻烦。”
“我也为了保险起见问你一句。苍崎,你打不打算协助我?”荒耶带着毫无变化的敌对眼神及杀人的意志开口道。橙子回答了。
她那琥珀色的眼眸答到:绝不。
“……是吗,真是遗憾。我对你的评价很正面,也想过要一起竞争前往根源,真要说的话,甚至能说我中意你。”
荒耶“咯”的一声往前走了一步,他朝通往一楼的阶梯靠近。
“在那个学院里,只有你不属于群体。我追求魂之原型,你则追求肉体之原型。我确信,会先到达的人一定是你。
但是——你却放弃了。为什么?现在的你,连自己是魔术师的身份也舍弃了。舍弃你那为了某种目标而学习、而取得力量、为了拯救、为了完成的过去。”
黑色的魔术师吼叫着。
他的口气平静、跟平常没两样,只有眼神里燃烧着怒火。面对他的愤怒,橙子回答道:“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理由,我只是对学习越多反而产生
越多相反之事感到累了而已。我们越学习就离目标越远,根源之涡也一样。明明是无知的存在才能接近,但因无知却无法了解,所以也没有意义——我跟你一样,只不过我承认、而你不承认,在于这种微小却具有决定性的差别而已。”
对于这股带着哀伤的告白,荒耶连眉头也不皱的听着。两者的视线相遇了。橙子告诉荒耶魔术师的本性、那股越是聪明就越愚蠢的讽刺。
荒耶对橙子说魔术师的本质、那个越是学习越能往上提升的道理。
“你堕落了。”他简短地带有各种感情这样说道。
“那么你的目标是什么,又为了什么来这里?”
“……这个嘛。我会在这里的理由其实没什么,对式的身体我也没兴趣,那玩意充满了秘密,连相似的东西都做不出来。”
没错,她没有什么明确的理由。说不定连她也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被抑止力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带到这里。
但是,就算那样也没关系。她接受目前这个苍崎橙子的生活,她知道那个环境积累了许多奇迹与偶然,是无法再度产生的东西,就算跟这栋矛盾公寓一样不断重复,也无法回到跟现在一样的生活。
“……真是的,实在太堕落了。我真是越来越弱了。荒耶,能超越我理想的人应该称作仙人,虽然拥有卓越的力量和知识,却什么也不做只
是呆在山中——我一直很憧憬那种存在,但当我回头才发现已经回不去了。我一直认为我的体内积累太多东西,不可能到达那个境界。
荒耶啊,魔术师为什么想躲避死亡?如果只为了自己其实不需要跟外界接触,但是他们又去接触外界。为什么要依赖外界,是要用那股力量做身?是要用王者之法(注:“ArsMagna”炼金术师就能从‘人’升华成为‘神’,或成为与‘神’同一存在)来拯救什么吗?若是那样,就不要当魔术师,当王好了。
你虽说人类是活着的污垢,但你本人却不可能那样生活,连想要边承认自己丑陋、没有价值的苟活下去都做不到。如果不认定自己特别,不认定只有自己才能拯救这衰老的世界,仿佛就无法继续存在。没错,我也曾经那样,但是那却一点意义也没有。
——荒耶你承认吧!我们就是因为比谁都要弱,所以才选择成为魔术师这种超越者。”魔术师没有回答。
他一步又一步地走向阶梯。
“……通往根源之路已经得到了。再几步我的愿望就能实现,来妨碍的人,我全部将其视作抑止力。苍崎,你也不过是个人类而已啊!”
大厅的空气越来越紧绷。空气凝固了,带有一种或许被魔术师的杀意给扭曲、危险的压迫感。在那之中,她远远看着以前的同学。
填补长期分离的回答交流,到此为止了。在最后,她以一个魔术师——苍崎橙子的身份向荒耶宗莲询问。
“荒耶,你追求什么。”
“真正的睿智。”
“荒耶你在哪里追求。”
“只在自己的内心。”男子毫不犹豫地回答,脚步声在阶梯入口停了下来。为了将彼此的存在从世界上排除,两人开始行动。
◇荒耶从黑色大衣下举起了一只手。
缓缓的,将左手举到与肩同高。其手掌无力地张开,姿势就像在召唤远方的某个人一样。
他举着一只手和对手对峙着。这就是荒耶宗莲这个魔术师的战斗姿势。
相对的,苍崎橙子则只是抬头看着黑色魔术师,她脚下的皮箱放着不动,全神贯注地看着敌人的行动。她的使魔黑猫,目前被封在荒耶的背后无法动弹。
橙子已经看穿荒耶以自己为中心建立了三重结界。不惧、金刚、蛇蝎、戴天、顶经、王显。
那是在地面与空间,平面与立体间架起来的魔术师蜘蛛丝,只要生物在接触到那构成圆形的线时,就会瞬间被夺走动力。
……一般来说,结界是保护不会移动之物、也不会移动的界线。以自己为中心带着它,明明看得到却感觉不到气息,让攻击敌人的方式有如怪物一般。
在接近战中,荒耶宗莲可以说是无敌的。但反过来说,荒耶宗莲也就只有这招了。
橙子跟荒耶原来都没有学到阿鲁巴那种可以直接破坏物质界的魔术,不过橙子所学到的盧文字魔术带有攻击的手段,古文字是一种具有力量的刻印,是籍由刻在对像身上来发生文字效果的魔术。若把像征火的盧文字刻在荒耶身上,荒耶的身体将跟着燃烧。
……然而,缺点就在于非得直接写上文字,从远处贴上文字对魔术师无效。间接的魔力影响对于直接让魔力在体内流动的魔术师而言,效果会在对方的身体外弹开。
从学院时代起,两人就对攻击魔术没什么兴趣,橙子只制作人偶、荒耶只对收集死亡有兴趣。
所以,荒耶要除去橙子的方法就只有进行格斗战。荒耶是经过动乱时代的男人,若是使用身体来战斗,当今世上没人能赢过他吧?
橙子即使知道这点,还是等着他靠近。除了等也只剩等了。她打算等荒耶走下阶梯来到大厅的瞬间进行攻击。
但是,魔术师却只站在楼梯前,微微动了一下伸出的那只手。
“——肃。”他简短地说。
魔术师将张开的手掌一下合了起来,那个动作仿佛在捏碎什么东西。橙子的身体同时突然开始震动。
她那能够遮蔽各种魔术系统回路的大衣,此时变成碎片散落在地上。被击中了。那是眼睛无法看见的冲击,从所有方向均衡地打向全身,她跪了下来。
橙子在一瞬间领悟到刚才的冲击是什么了。
……荒耶把橙子所站的空间整个捏碎了,要举例的话,应该就跟全身被碾过一样。橙子难以置信地啧了一声,她并不知道荒耶竟然也有那种靠一点动作就能够影响空间的魔术。
“……中招了。可恶,断了几根肋骨?”橙子边吞咽嘴里涌出的血,边确认自己身体的损伤。对于没有锻炼身体的橙子来说,她无法像式一样知道自己断了几根骨头。她能理解的,应该只有因为大衣才能捡回一条命。如果再被命中依次,就一定会被捏碎。
“——去吧!”那么,她也不能手下留情了。突然——动作被封印的黑猫动了起来。
刚才的僵硬都只是在演戏,黑猫往放心背对它的荒耶扑了过去。
“什么!”荒耶流露一丝惊讶快速转过身去,然后毫不停顿地——张开伸出的手掌再度用力握紧。四周产生一阵“嗡”的震动。
橙子看到荒耶面前的空间,正一步步往内侧崩毁的景像。黑猫在被压碎之前往上跳了起来。有如重力反作用力一样,它站在天花板上看着魔术师。
“到此为止了。”
藏在黑大衣下的另一只手,用力握起了手掌。黑色的猫,跟天花板一起被捏碎了。天花板的一角往外开了个洞,黑色的猫被压缩直到看不见眼睛,然后消失了。
“你的棋子消失了……你在学院时说过——魔术师本人不需是强者,只要做出最强的物品就好……。的确,人偶师在人偶败北时,就等于输了。”
荒耶再度转过来看着橙子,张开手掌这样说道。而她则是一脸不高兴地听完这段话。
“嗯、我的说法还是没错,但你还真厉害,我都忘了这里就是你的体内,这样一来,要握碎空间也就随心所欲了。
我早已跳进了一个巨大的魔术里……哼,你既然准备到这种地步,为什么还会差点被式逼到绝路?”
“——要活捉可不简单,不小心认真的话可会把她握碎了,但现在不同。对于该杀的对手,我会用全力来加以对付。”
“你这么想要式的身体啊。对你来说,式是唯一一条道路。要不让她死的话,应该是弄断了几根骨头吧?我祈祷这可别造成什么翻案的结果就好了。”
重整快倒地的姿势后,她慢慢靠上了墙壁。
“——虽然我对阿鲁巴说过,但你也不懂恐怖是什么东西,你知道让人恐惧之物的三个条件吗?
第一,攻击人类的怪物不能会说话。第二,怪物必须到最后都弄不清楚它是什么。第三,怪物若会死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荒耶转过身去。
在应该已经被破坏的天花板上,黑猫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般生存着。
“——肃!”他朝天花板用力握拳。空间一瞬间就被压缩起来。
黑猫因为那歪曲而摇晃,一边朝魔术师跳下来,然后“啪”地张开嘴。黑色的魔术师逃避不及,被一口咬了下来。
“——嘎”他喊出死前悲鸣一般的声音。
“刷”的一声响起。跟对付式时不同,魔术师来不及反击,失去了一大半身体。
只剩下头跟肩膀的魔术师“咚”地掉到地上,带着死还是充满苦恼的表情,曾是魔术师的肉片滚下了阶梯。
橙子一边冷静观察那景像,一边简短地说着:“要解决的话就要一招毙命。荒耶,偷袭就是这样。”橙子离开了墙壁转身走出去。
——噗。有一个沉重的声音——她想着,仿佛是别人的事一样。
血从嘴里流了出来,被赶出内脏,无处可去的血从身体忍不住吐了出来。
她稍微将开始模糊的视线往下移,那里看见一只手。某人的手,从自己的胸口伸了出来。
苍崎橙子想,这真是奇怪的艺术品啊…自己的胸口伸出了一只男性的手腕,手上握着一颗心脏,那一定是自己的心脏吧?
结论很快就出来了。自己被从后面出现的敌人贯穿了身体,快要死了——
“要解决的话就要一招毙命,原来如此,真是个好教训。”背后传来了声音。混杂了忧郁、叹息、憎恨的沉重声音。无庸置疑的,是来自荒耶宗莲这个魔术师。
“刚刚的那个是——人偶吗?”橙子边吐着血边说道。
从她背后突然出现的魔术师说道:“那当然。我制造人偶的技术虽然不如你,但我有着先人们的技巧,你应该不会不知道,那个制造人偶的‘妖僧’之名吧?”
魔术师贯穿橙子的身体,边看着拿出的心脏边说。
“——嗯,你是真的。从这颗心脏可以知道没有错美丽、造型完美,要握碎很可惜,但没办法。”
荒耶握碎了她的心脏,有如装水的塑料袋摔到地上一样。
“你的使魔机关我也看出来了,魔物并不是从皮箱里跑出来。那只是皮箱照出的影像吧?”
被荒耶一瞪,放在地上的皮箱就碎裂了。破碎的皮箱里,有个装有镜头和底片的机器。它“唧唧”地发出声音,那是台还在运转的投影机。
“投影魔物啊?原来如此,这样就能让各种攻击无效了。就算破坏空气反射出的以太体,只要本体机械还在运作,就能不断重生……我越来越觉得可惜了,竟然非得除掉这么优秀的才能者。”橙子没有回答荒耶的话。
在消失前,她说出了自己的问题。
“……荒耶,我问一个以前的问题。作为一个魔术师,你期望什么?”
“——我什么都不期望。”跟以前那时一样的问题,一样的答案。橙子听完格格地笑了,带着血迹的双唇,有股悲壮的美。
什么都不期望——以前提出这问题的不是橙子,而是他们的师傅在集合弟子后所问的问题。
集合的弟子们纷纷得意地诉说完成的魔术理论或是光荣,但只有荒耶回答:“我什么都不期望。”群众的弟子嘲笑他是无欲的男人,但她笑不出来。
……那时侯,橙子所感觉到的是恐惧。这个魔术师并不是回答没有期望。
什么都不期望,代表对世界上的一切——包括自己都不抱期望。荒耶宗莲期望的东西是完美的死之世界。
正因如此,他的期望才会是什么都不期望。这个男人憎恨人类到这种地步,因此自己做了壳与外界隔离。要说无欲是无欲没错,这男人连些微的幸福都说不需要,只憎恨人类这个矛盾。
“荒耶……最后我想说些话。”
“我在听。快点,你只剩几秒钟了。”橙子回嘴:“明明是你自己下手的还这样说。”但现在的确如他所说的,她的身体,已经连嘴唇都无法好好动作了。
“……想接触根源之涡会让抑止力发动。因为像你这种憎恨人类的人要是全能,发生世界末日的几率就会提高,而这里说的抑止力又分为两种。一种是身为灵长类的人,想让自己的世界存续下去的无意识集合体。
还有一种,是这个世界自己的本能……这两者的目的虽然一样,但性质却有微妙的不同。
世界自己的本能之所以会限制接触根源之涡的人,单纯只是因为现在支配地球的是人类而已。人类文明社会的崩坏,很可能直接造成这个天体的毁灭。所以世界意志所创造出来的救世主,会跟英雄一样防止人世的崩坏。”
“——所以说?”听见橙子对他说出再也清楚不过的事,荒耶皱起了眉头。她虽然呼呼的喘着气,但还是很清楚地继续说着。
“也就是说,把星球整体当成一个生命盖亚论的抑止力,这跟我们人类所拥有的抑止力不一样……而荒耶你当作生涯之敌憎恨的,到底是那一边呢?”
——唔,魔术师不禁思考了起来。要这么说的话,的确是有这样的看法。
荒耶思考至今都没察觉的事……没错,学了很久、很久,久到过头的神秘学,但他至今连想都没想过这件事。
盖亚论的抑止力——这意图让人类世界存续的东西,结论却是只要世界没事,人类怎样都无所谓。
相反的,人类全体产生的抑止力,就算是侵蚀掉星球,也要让人类世界存续下去。
……答案明显是后者。
“这还用说,我战斗过无数次的信念,荒耶视为敌人的东西——就是无可救药的人性。”
“那可是地球上所有人类的意识哦,你是想凭一人之力,胜过近六十亿人口的意志吗?”
“——我会赢的。”魔术师毫不犹豫、毫不夸张的马上回答。
集合各种人死亡而作成的活地狱啊…就算是再怎么样没有价值的死,魔术师都会构想那人的历史和应有的未来,并要将其当成自己所有。
橙子思考着。那种就算与全人类为敌也会胜利,真是锻炼到有如钢铁般的极限自我。
而荒耶宗莲没有这种东西,是否真的如此并不是问题,因为他那如此断言的意志是是真实的。在进行这个回答时,荒耶宗莲一定清楚设想与六十亿人类尊严一个个战斗的场面。
带着那非常接近真实的假想,就算知道那是何等艰苦的事,但荒耶还是断言他会胜利。
这股强劲的意志,正是这个魔术师的强。但是——那之中也存在着最大的漏洞。
那是他这种程度的魔术师马上会察觉的事,但他却始终没领悟最大的矛盾与抑止。
“……真悲哀啊,荒耶。”
“什么——?”荒耶虽然发问,但她早已停止了生命活动,苍崎橙子的身体已失去作为一个人的功能了。
剩下的死灭只有脑髓,没有血液流动的脑,也不用多久就会毁坏,她所累积的知识和技术,也会全部丧失。黑色的魔术师把手从苍崎橙子的身体里抽出来后,就这样把手掌放到她的头上,抓住脸后一使力,将脊椎给折断。接着他把头丛身体上拔出来,将没了头的身体丢弃在地板上。魔术师一手拿着以前同学的头,转过了身子。
他来到的地方——是位在苍崎橙子背后的公寓墙壁。橙子确信胜利后而离开的这面墙壁,正是荒耶宗莲之后出现的场所。
橙子虽然嘴上说着,但到最后,都没有真正了解意思。这栋公寓就是荒耶宗莲本身,不管是墙壁或地板,一个建筑该有的常识都对荒耶宗莲本人没用。他能存在公寓的任何地方,能够抓到任何的空间。这里是名为荒耶宗莲的异界,只要他在这个范围里,就能瞬间移动到任何地方。作为本体的黑色魔术师,像沉到水中一样,消失在公寓的墙壁里。
/14
…
能想起来的,只有一片烧焦的原野。走到哪里都能看到尸体,铺满河岸边的不是沙石,而是骨头的碎片。风带来的尸臭味,
就算充满三千年也没有止境。这是战争的时代。
在没有兵器这种东西的时代里,人们活在没有明天的世界里,空手互相残杀。不管走到哪里都有斗争存在,人们的尸体都被凄惨地丢弃,无一例外。
弱小村落的人被强悍的人屠杀是常有的事,谁杀了谁不是问题,战场上本来就没有善恶。
有的只是死了几人就不会几人而已。听到发生了斗争,就往哪个地方去。听到发生里叛乱,就前往那个村子。有赶上的时候,也有晚一步的时候。
但不管如何,结果都相同。尸体堆成的小山,是准备好的结局。人类,是无法抗拒死亡的东西。
有边哭边死去的女人祈祷孩子能多活一天就好,椰油边哭边断气的孩子。死毫无道理地侵袭而来。
不断做善事度日的人生,在死亡面前也变得毫无意义。人一点办法也没有,企图反抗还会死的得更惨。就算这样,他还是为了救人而走遍全国。映入眼帘的,是只有无尽的焦黑原野。
他们无法得救,人类没有被救赎。在宗教里,不可能有人的救命赎,原因在于——人不该被拯救,而是要让其结束。
绝望叠上了绝望,昨天的叹息在更浓厚的今日叹息里淡薄而去,面对死亡不断重复的压倒性数量,我领悟到自己的渺小。
——对我来说谁都救不了。如果救不了他们,起码要清楚记录下他们的死亡。把至今的人生,还有未来等待人生给保留下来。
那股痛苦,我会让它持续存在。生命的证据不是如何去追求欢乐,因为生命的意义,就是要去体会痛苦。
——于是我开始,收集死亡。
…
在蒸汽和滚水的声音中,他醒了过来。在没有光亮的黑暗里,被公寓住户包围的荒耶宗莲静静站了起来。看来稍微作了梦啊。
“我竟然会做梦…虽然我看过很多人的遗憾,但看到自己的遗憾还是第一次。”魔术师一个人说着。
不他不是一个人。在他旁边还有鸟笼般大的玻璃容器,里面放着的,液体还有……人类的头。
只剩下头的那个东西,像在睡眠般的闭上眼在液体里漂浮着。不用说,那正是苍崎橙子的头。
“咻”的响起了蒸汽的声音。只有放在房间中央的铁管亮着,烧得通红的铁板亮着光,照耀这个魔术师的研究室。
魔术师,只是静静等着。两仪式和苍崎橙子,这两人使用至今的身体完全被破坏了。
现在存在于此的肉体,只不过是用来当作预备品而已,要完全熟悉得花上一段时间。虽说到头来还是要转移到两仪式身上,但如果因为使用了不熟悉的身体造成失误,可就无法挽救了。
荒耶宗莲只是等待着,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他的东西存在了。
“荒耶!”突然,另一个魔术师走了进来。
穿红大衣的魔术师不停说着无法接受,并向荒耶质问道:“你怎么还能这么悠闲?还有事情要做,不快点设法不行吧!”
“……事情已经结束了,不需对苍崎的工房动手,臙条巴也一样,哪个就算不管他也什么都做不成,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的确,他差不多到极限了……好吧。我承认外面的事不会构成问题,但两仪式怎么办。
她现在只不过是失去意识而已,一旦清醒过来就会逃出这里,这是非常明显的事情吧!我不想再多做无所谓的事,不但要阻止逃走的小女孩,别说要一直监视她了。”
“不用你杞人忧天,她可不是关在公寓的房间里,她被送到连接空间与空间的无限里,创造这个扭曲异界的第一目的,就是要产生封闭之轮。这是不论用什么手段、什么力量都无法逃出的黑暗,就算两仪式到时醒了过来,她也毫无办法。你不需要监视,原本她的伤就已经很难起身,就算醒了也无法自由使用身体。”
面对还是一脸苦恼的荒耶,红色魔术师不满地闭上了嘴。
“……算了,我原本就对两仪式没有兴趣,之所以答应你的邀请,是别有目的的。”说完,红色魔术师转移了视线,朝放在桌子上、内有橙子头颅的玻璃壶看去。
“荒耶,这跟约定不一样。你说过要让我杀了苍崎,是骗我的吗?”
“我有给你机会,但你却失败了,所以我亲手解决苍崎也是没办法的事。”
“解决?别笑死人了,那家伙还活着。像你这种人竟然会留对手一命,真是变得很仁慈了嘛。”
听见红色魔术师的质疑,荒耶开始思考。的确,现在苍崎橙子并没有完全死亡,头脑的机能还存活着。只是处在无法说话、无法
思考的状态而已。要说这算活着,的确是还活着没错。
“荒耶,你处理得太天真了。苍崎可是被称为‘伤痛之赤的女狐狸’就算只剩头,有机会还是会反击,你应该确实杀了她。”
“——住嘴!柯尼勒斯,你说了不该说的话。”
“什么?”红色魔术师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荒耶无视他的反应,将手伸向玻璃壶。“拿去吧,这确实是你的东西,不管怎么做我都没意见。”
荒耶率直地把橙子的头颅交给红色魔术师。红色魔术师两手拿着鸟笼大的壶,感觉有点困惑——之后,他发出一声令人不快的窃笑。
“那我收下了,既然这个已经是我的东西,荒耶,不管我怎样处理都没关系吧?”
“随便你,因为无论如何,你的命已经决定了。”荒耶沉静但却沉重的声音,并没有传到红色魔术师的耳朵里。
他一边愉快的忍着笑,一边很满足似的离开了这个房间。
/13(矛盾螺旋、6)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头痛变得很严重,身体的疼痛也越来越强,像是到处被钉住一样。我忍耐着疼痛,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牙齿在颤抖、意识不是很清晰,我一边重复着“可恶”这两个字,一边毫无意义地瞪墙壁。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多久呢?自从两仪式败给荒耶后,我就什么也不做地呆站着,荒耶保持站姿死了。
这是当然的,胸口跟脖子被刀刺中,脖子上的深度还直至刀柄,若还活着才奇怪。但是荒耶打算活过来,插在脖子上的刀一点点往外移动着。直到了解那是肌肉在将刀子推出去前,我只是一直看着他。等到刀子发出“咯郎”的声音掉在地板上,荒耶已经停止的呼吸又再度开始了。
我——则因为那刀子掉落的声音终于能重新开始思考,我趴着爬到掉落的刀旁,然后用两手紧紧握住。抬头一看,荒耶那对刚刚醒过来的眼睛正在瞪着我。
我想,我应该叫出来了吧。荒耶非常恐怖,虽然他是两仪的仇人,但我也只能一直拼命地逃。
奔跑、奔跑,有如喘不过气般地奔跑,我逃出了公寓,就这样跨上骑来的机车离开那座塔。
……然后,回过神来才发现我在这地方不停地发抖。这是主人恐怕已经不会再回来的两仪公寓,在着煞风景的房间里,我又只能抱着膝盖而已了。
“……可恶。”我说着这句已经讲过千百遍的台词。除了这个,什么也做不到。我真是差劲透了。
我丢下两仪逃了出来,明明看到双亲的尸体就在眼前,却不觉得有罪。明明看到自己被杀的梦变成了现实,却没有任何感觉。
至少——明明应该可以整理出那是什么,脑袋却无法顺利转动。
“……可恶。”我无法停止发抖,又再说出这句话。
接着,我大笑起来。明明到现在为止什么事都是一个人去作,但现在,一个人却什么也做不到…连帮助两仪也做不到
“……可、恶……”就算叫喊,脑袋还是故障。
要帮助两仪,也就是要和那男人战斗。我光是想到荒耶的身影就不停发抖,更别提什么要去救两仪了。
咔哒、咔哒。
……有一种时钟齿轮转动的怪声。左手肘受伤了,应该是逃跑时撞到的吧?现在的骨头有如裂开般地疼痛,我的身心都已经到达极限了。头痛停不下来,关节的疼痛也一直没有消失。呼吸都没办法顺利进行,真的非常痛苦……
“…………”哭了、我哭了。就这样抱着膝盖,悔恨地哭了。我一个人哭、很可怜、很痛苦地哭着。
这让我想起,只能这样一个人哭泣的我是假的。我果然跟其它人一样,只是单纯活着的假生物而已,虽然我想像两仪那样变成真物,但与生俱来的属性无法作假。真物……?
没错,我有一次曾经想变成那样。那是——对,是最近的事。我不再抱着膝盖,将视线投射到床铺上。总是在那里的两仪不在了,只有一把日本刀丢在床上。
……相信我是杀人犯的女孩。
……很自然对待我这个杀人犯的女孩。
……帮助我的女孩。
……我第一次想在一起的女孩。
——为什么我会忘了呢?那份心情并不是虚伪的,我是认真的——想要保护她。
“——那我做了什么。”虽然要保护她、想保护她。但是——
“——”我真的搞不清楚,但我应该从没认为自己的性命更为重要才对。到底有什么别的事,因为什么很重要的事,因为想要谁帮助我找什么,才让我在那一天离开了自己的家。
“——可恶。真像个娘娘腔。”
“你能为我而死吗?”两仪但是这样问我,而我不是回答了吗?有什么好怕的呢?
该做的事已经决定好了,所以就算是不论谁看来都很逊的忍耐,我也非站起来不可。
“……没错。嗯,可以喔两仪,臙条巴要为了你而死。”说完,我紧紧握住两仪留下的刀子。
这时候,房间的门铃响了。
一阵“丁冬”的明亮声音,让我转过了身子。是荒耶追来了吗,或者只是普通的客人呢。
因为这里是两仪的家,所以不可能有客人,那么对方就一定是荒耶了。虽然我决定假装不在,但很快改变了主意。
……我已经有所觉悟了,我决定在开门的瞬间攻击他,要他说出两仪的所在。我拿着刀子走到玄关后,用放松的声音说道:“来了——请问是哪位…”
接着,我就用力把对方拉到了房内。我把对手扑到走廊上,然后用脚跟踢上了门。对手因为出其不意而无法有任何反应。
我跨上那家伙打算揍下去。但,接下来却停手了。
因为被我压倒的对手,一看就知道对人畜无害,也不会让人认为他是两仪的客人或是荒耶的手下。
“……你是谁啊。”他没有回答我的话,这个被压倒的对手只是边眨眼边看着我。
那家伙是个黑发配上黑框眼镜,有着温柔眼神的男人。年龄应该比我大几岁吧。虽然全身都穿着一身黑,却完全没有奇怪的感觉。
“你——是两仪的朋友吗?”
“是没错,那你是——?”男人虽然突然被拉进房间,甚至差一点被揍,但却很冷静地回答着。
“我?我是——”这样说来我到底是两仪的什么人呢?因为想不到好的说法,我嫌麻烦了起来。
“这不关你的事吧!两仪不在,你赶快回去吧!”我从他身上离开站了起来。但男人就这样倒在走廊上,一直看着我的手。
“干吗?推倒你是我不对,但我现在没空理你。”
“那是式的短吧?为什么在你那边?”男人用不能大意的敏锐瞪着我所拿的短刀。
“……这是寄放在我这里的,和你没有关系。”虽然我别过头去回答他,他却是像中国人般的口气说:“有关系喔。”接着站了起来。
“式不会让任何人碰自己的刀子,特别是那把短刀。既然你拿着那个,如果不是式彻底改变了自己的信念——”
男人一下抓住了我的领口。
“——就是你从式那边抢过来的了。”男人虽然没有魄力,但却有一对让人不想移开目光的眼神。我拨开男人抓住我领口的手。
“两种都不是,这是两仪掉的东西,所以……我想尽快还给本人。”我转过身背对男人,因为我得去房间准备一下才行。
“等等……你是他们的同伴吗?”我背后的男人这样问道,虽然我打算不理他,但男人说法的某个地方让我在意起来。
“他们,是指哪个他们?”
“小川公寓。”男人用简单有像刀般锋利的声音说着。
我停下动作,男人应该是在刺探吧,但我回应他说:“是。”男人听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是吗。式真的被抓住了啊。”然后,男人就把手放到玄关的门上。
不知为何,我那时察觉这样会被抢先一步,于是我终于开口叫住了他。
“喂。”虽然可以不管,但我感觉不能让这男人一个人前去…再加上我察觉到这男人是跟我有相同目的的对象,因而感到放心起来。
“喂,等等!”我带着跟刚才完全不同的情绪,将男人强迫地拉了过来。
◇
这男人是两仪式从高中起就认识的朋友。有关这家伙的详细故事我现在没兴趣听,我只是想救出两仪,而这家伙只是想帮助两仪而已。
我们两人连名字也不说,只是交换着彼此的情报。根据这男人所说,今天来了个叫阿鲁巴的红大衣男人,公开说他绑走了两仪。我跟两仪
前去公寓是在昨天晚上,时间听起来符合。我瞄了一眼时钟,时间刚好到了晚上七点,从那以后已经过了整整一天。
男人似乎在等一个叫橙子的人,但那人却始终没有回音,仅剩下自己的男人,无法忍耐
到明天便开始行动了。我跟他说了所有昨晚发生的事。
包括公寓东栋与西栋的事、我的两个家、两仪被叫荒耶的怪物抓住……还有我杀了双亲在街上游荡时,遇见两仪的事。
男人认真的听着我说。连处在那怪异中心的我,都这些说明像在说谎一样,但这家伙却毫不怀疑地听着我的话。
“……那么,你怎么想呢?”男人听完我说后,表情一脸沉重的问我。
“没怎么想,两仪现在也还在那栋公寓的某处,除了去就她以外还有第二条路吗?”
“我不是问那个,我说的是关于你双亲的事,你认为哪一边是真的呢?”男人用很担心的眼神说出我想都没想过的事。我的血亲,——我杀了养育臙条巴的双亲。
“……那种事情跟现在没有关系吧?晚点再谈。”
“有关系,橙子说那栋公寓的设计刻意让人容易精神异常,若有自杀的家庭,责任也不在家庭,而是在建造公寓的人身上吧?你也一样,你说因为看到自己被杀的梦,在不安之余
杀死了双亲,但那是你本人的意思吗?你真的杀了双亲吗?你在下手时,双亲早已死很久了不是吗?”
男人像是看穿般地看着我这家伙的视线并不锐利,但却有透入人心的力量,他跟两仪完全相反,是能看穿真实的一方。
……其实我也察觉到那个矛盾,不,我心里也因为母亲而全死光了吧。我所杀的双亲,是仿佛每晚都在杀害我的双亲。
那个梦是现实。我不是为了逃离梦境——而是为了从现实逃离,所以干脆就亲手——
“咔哒”地响起了一声齿轮转动声。
“——吵死了,我爸妈的事怎样都没关系吧?我只是要帮助两仪,其他的事情我都不管。”
没错,现在只有那个是我的真实,现在没空考虑其他的事,也没有意义。
“你有什么方法吗既然打算一个人去救人,应该有考虑过什么计划吧。”我瞪着他说完后,男人一副不太能接受的样子点了点头。
“方法的话只有一个但听完你说的话后我改变主意了,这不是我们能解决的事,或许应该交给警察来处理。”
男人一脸奇妙的表情这样说道。
……这家伙现在还在说这种话,怎么可能去依靠那些人呢。
“你说的是认真的吗?”男人像是在说“怎么可能”般地摇了摇头。
“虽然不是认真的,但这种判断也是必须的。从我看来,你太钻牛角尖了。式虽然很重要,但自己的性命也要珍惜。”
“吵死了,你怎么可能了解我的感受……!我什么都没有,谁都不会保护我,也无法保护任何人,我只剩下救出两仪这件事。除了现在能为她而死的誓言外,什么都没有——!”
说到这里,我胸口一阵难过。我知道,这跟那一晚相同,我并不是想帮助两仪,是为了想救两仪而死。现在的我已经太多痛苦而不想苟活,什么都不剩,那连活下去的意义都没有了。既然如
此——为了两仪赌上性命而死,就算非常有意义的事。能为了喜欢的女人而死,对我来说已经十分足够。
……这个男的因为察觉了我的真意,所以才会哀伤地看着我。
“——你不会懂的。”我只能这么说着。男人静静的站了起来。
“我知道了,那就靠我们去救出式吧。但这之前得先去个地方,你陪我一起来吧,臙条巴。”
他说出我还没告诉他的名字,便走进夜晚的街道上。
我跟在男人后面搭上了电车。电车跟目的地公寓方向完全相反,最后我们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下了车。
那个城镇是远离喧闹市中心的宁静住宅区,在车站前只有两家小小的超市,寂寞但却热闹。
“走这边。”男人很快看了战前的地图后便走了起来。
走了几分钟后,周围只剩下吃过晚饭又归于寂静的住家,路上很昏暗,只有路灯很不可靠地照着道路。
狭窄的路、狭窄的天桥,垃圾场里的野狗像是流浪喊一般群聚,充满低俗感。男人似乎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城镇。
一开始我以为要作拯救两仪式的事前准备,但看来似乎并非如此。我边跟着无言的男人前进,心中越来越不满,我们可没有在这种地方散步的空闲啊!
“喂,你够了吧?你到底打算去哪里。”
“就快到了,你看那边的公园,旁边有一块空地对吧?就在那边。”我只好跟在男人后面通过那个公园。
夜晚的公园毫无人烟,不,这种公园就算白天也应该没有人吧!它只是个狭小又有着平坦地面的游乐区而已,连溜滑梯之类的东西都没有,只有凑数般的生锈的单杠,已经不知几年没打磨过了。
“——咦。”我的脑中突然浮现出了什么,我……的确认识这个公园。小时候,在已经回忆不起、甚至没有回忆必要性的小时候,我曾经在这里玩耍过。我站着凝视公园时,男人已经走到蛮远的地方了。
他停在旁边空地上的一户房子前,我小跑步地往男人的方向跑过去。男人沉默地看着那房子,当我接近时,他就直接把视线转到我身上,那是一种非常悲哀的眼神。我被那眼神催促着,将脸转向男人刚刚还在看的东西。
——我感到一阵眩晕。
……那里有一间房子,只有一层楼的小房子。房子的门已经腐朽了一半以上,庭园十分荒凉,生长出的杂草已经侵蚀到房子的墙壁,
油漆到处剥落,与其说是房子,还不如说是累倒而倒下的老狗。从无人居住开始到底过了多久?这已经不是房子,而只是一栋废墟而已了。
我发不出声音来,只能紧盯着那栋废墟看。不知不觉见哭了出来。我明明不难过也不悔恨,但眼泪就是停不下来。我不知道这东西,也没见过这东西。
但是,魂魄记得,臙条巴一定不会忘记的。就算长大的我舍弃了,巴还是一直记得这个地方——我…的家——我自己在八岁前所住的地方,早已忘却每个回忆的日子。
“……臙条,你的家在哪里?”
当我回答这个问题后,少女摇了摇头:“不对,是你真正想回去的家,不知道的话就算了。”
……两仪,你你指这个吗?都到了这个地步,这里还剩下什么吗?一个崩塌、毁坏、连外型都失去的废墟,对我来说没用处。无对于家,只有痛苦的回忆。无法工作后便拿我出气的爸爸,在家里是个暴君,而母亲则是一个只会对父亲连声答是的木偶。能吃饱的食物和温暖的衣服,我都没有。
对我来说,双亲只不过是个累赘罢了,所以比起双亲以死的事,两仪的事对我来说重要得多。
应该很重要啊…但为什么——我却哭成这样呢?
感觉麻痹了、无法动弹,在看见双亲尸骨时也一样…我忘记了很重要的事,因此感到这么难过。
“……是什么…?”说着,我踏入了废墟庭院里。
庭园很狭窄,对一家三口来说刚好吧?但现在的我已经是大人了,比起小时侯,现在觉得庭院变得狭窄多了。
……我记得这个庭院。我记得父亲很幸福地笑着,用手抚摸着我的头——
我记得温柔的母亲很幸福地微笑着,目送我离开——令人难以置信,那种象梦一般幸福的日子,我竟然也有过。那种理所当然般的幸福,我也曾拥有。
“——巴。”一个声音响起,我回头一看,那里站着一位面孔很精悍的青年。
“我要拜托你保管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来这边一下。”小小的孩子往青年脚边跑过去。那是个有着红头发、像是女孩子一般的孩子。
“爸爸,这是什么?”
“这是家里的钥匙,小心拿好,别弄丢罗!因为巴也是男孩子,要用那个去保护妈妈喔。”
“用钥匙保护吗?”
“没错,家庭的钥匙是守护家族的重要物品。不但能锁上门窗,就算爸爸妈妈不在也没问题吧?钥匙啊,可是家族的证据喔。”
……当时还年幼的孩子,了解多少父亲的话呢?但孩子还是紧紧握住了钥匙,抬头说道:
“嗯,我知道了。我会好好保管。爸爸你放心,我会保护家里的。就算一个人,我也会好好做的——。”
我的脚突然使不出力来,跌坐到庭院的地上。就算想站起来,也没办法好好的站。过去的回忆鲜明刻画在脑海,现在的肉体无法顺利活动。
……没错,对我来说,家里的钥匙是用来保护家族的东西、是家族的证明,有如宝物一样的东西。
但那个家族毁坏了,以前的影子一点也不剩。我诅咒它,是因为现今太过严酷,因而忘掉了过去的事。
……那是以前家族还很平和时的记忆,温柔的母亲、值得夸耀的父亲,把孩子成长摆在第一位的双亲。
那是真的,只因为过了一段时间而失去它的我,竟然就把它当成假的,真是太愚蠢了。明明双亲是这么温柔。
明明世界看来是这么耀眼。我只顾看着眼前,把双亲当作没救的人而加以隔离。无视他们求救的声音,给了他们最后一击。
事物——难道必须是永远才行吗?不对,不能希望永远,双亲的心情是真的。而遗忘这件事的我——把真的被害者当成加害者而逃了出去。
……父亲受到周围的迫害,想工作也没班可上。母亲在打工处一直被说坏话,还是忍耐着继续工作。对这两人来说,我是唯一的救赎。
我上班回来后,母亲一定等待着我,虽然母亲想说什么,但我不想去听双亲的声音,只是一直背对着他们。明明辛苦的不只是我,母亲一定比我还要辛苦。
她没有交谈的对象,被父亲殴打,只是静静工作着。她的心会坏掉当然是理所当然的,我——要是有回过头一次,就不会发生那种事了。
“——我真——愚蠢。”眼泪无法停止,我掩面而泣。
杀了双亲是因为梦境的缘故,还是公寓的缘故,对我来说已经没什么分别了。不对的人是我。
明明母亲是被害者,我却更加责备她,连头也不回。杀死双亲的人是我,我明明比任何人更得去拯救他们不可。要补偿那件事,现在不作不行——我就这样坐在庭院里,紧紧握着庭院的泥土。眼泪停了下来。
之所以在哭,并不是像刚才那样因为悔恨而哭,是因为难过——因为双亲已死的事实太过沉重,我才流下泪来。第一次…这是在双亲死了半年之后,才终于流下的告别仪式。
不过那也到此为止了,我没办法一直在这里多耗时间。
——风停了,信号也已响起。来吧——该开始认真的奔跑了——
……当我察觉之时,才发现男人一直站在我背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蹲在庭院里的我。
虽然不想承认,但我的确非来这里不可。可是被别人看见正在哭泣,我怎样也没办法直率面对他。
……不对,我一定到最后都跟这家伙不合吧?毕竟,我可是没有跟情敌建立良好关系的兴趣。
“可恶,你满意了吧?”我头也不回地这样说着。男人一脸难受般的点了点头。
“……抱歉,我虽然清楚你的不幸,但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嗯,没错。能了解我的痛苦,只有我自己而已。
我可受不了别人带着一副同情模样去解说我的痛苦,就这一点来说,这家伙说出的话还算令人不难过。
“因为我出生在幸福的家庭、幸福的成长。所以,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对,这家伙是好人。对现在的我来说,连安慰的话都是谎言。我虽然讨厌别人的同情,但我知道拒绝别人同情的代价,最后报应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而这家伙不想让我有那种讨厌的感觉。
“……哼。既然知道就闭嘴啊,笨蛋。”
“可是这非得说出来才行吧。虽然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但若什么也不剩的话——现在的你最重要的就是你自己,如果你想轻蔑自己,绝对是错误的举动。”
在月光照耀下,男人这么说着。比起其他任何事,自己都是最重要的,即使欺骗人也得要守护的,就是臙条巴这条命。
——嗯,大概是最纯粹的真实。不虚假、不带有修饰,真正的本性。如果会认为那是丑陋的,一定是因为自己软弱的缘故,在说出要为两仪而死的那一晚,式会轻蔑我也就是因为如此。
……真厉害啊,如此不同类型的人,竟然到头来都对我说同一件事。我保持蹲姿笑了。
然后,男人的手伸了过来。
“一个人站不起来的话,我就助你一臂之力吧。”
……他让我感到刺眼,于是我缓缓把他的手推开。虽然体内各个关节都在发出哀号,但这乃是我死都非得坚持的面子。
臙条巴站了起来。
“多管闲事,我不论什么时候都是靠自己一个人。”虽然这只不过是我一个人认真而已。男人“嗯”的一声,毫不做作地笑了。
“我也认为你应该会这么说的。”那是一股不可思议、连我也想回报的笑容。
◇男人构思的计划很单纯。
两仪被困在公寓西栋十楼的某个地方,就算从正面大厅进去搭电梯,也很快被对手发现。
所以男人提案由他当诱饵,把拯救两仪的任务交到我身上。男人确信地说,比起那栋公寓住户在走动,挖这个外人走动会让荒耶等人更加注意。
“不过,到头来我不是一样会被发现吗?”
“你从地下侵入,这是那栋公寓的蓝图,有看到地下停车场吗?从离公寓一段距离的孔进入下水道,就可以潜入其中。那栋公寓的地下停车场没有在使用对吧?”
男人的每一句话都很正确,正如这家伙所说,那栋公寓的地下停车场并没有开放,电梯虽然有B的按钮,却不会移动到地下。
“我认为那里应该是他们的工房,地下停车场非常不错,那里既不会让声音泄露,也完全不会令人起疑。”
男人边说边推给我一个装着螺丝起子等工具,用来从下水道爬至地下停车场的袋子。男人驾驶的车就这样到达了公寓所在的填海区。
我们在离公寓一公里远的地方停车。时间是晚上十点,周围已经没有人烟了。
“看那就是下水道口。从那里往西边的下水道走,第七个下水道口就是停车场。”
“真是的,别说的好象很简单一样。”我一边抱怨一边进行准备。除了放有工具的皮带,还有两仪留下的刀子。
加上……为了保险起见,从两仪房间借来的日本刀。因为被荒耶发现时,武器是越多越好。
“那么我们开始对时,大约十点半我会进入公寓,你也要在那时入侵停车场。”男人用我习惯的作法开始下达指示。于是我决定,把一直在放在心里的疑问说出来。
“……虽然我是已经习惯这种事了,但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为了两仪吗?”对于我的疑问,男人只是一脸困惑的表情、并没有回答。
“喂,搞不好可是会死喔。你一点都不怕吗?”
“害怕是当然的,因为我本来就不是负责扮演这种角色。”男人闭上眼说着,那宁静的说话方式,就有如说给自己听一样。
“我自己也感觉到惊讶,因为这对我来说是很大的冒险……但不久前,我认识的一位自称可以稍微‘看透未来’的人。”
“啊?”……他突然说出一句我无法理解的话。
“根据她说,跟式扯上关系,就会碰到赌命的事。”男人认真的说着,而我则是配合他说道:“对,那就是指现在啊,一定是的。那么,结果会怎样呢?”男人回答道:“不管怎样——结果都不会死。”男人补上一句:“所以这就是我逼迫自己的理由喔!”
听完这句很暧昧、但很适合这家伙的理由后,我背起了行李。这种事如果在平常很轻松……但现在非得开始奔跑了。
“我就先谢谢你了。对了,我们还没互报姓名呢。我是臙条巴,你呢?”
……虽然我了解对方知道我的名字,但还是刻意自己报上了姓名。男人叫黑桐干也……我了解,那是两仪曾经提过的名字。
“是吗,你还真的有像是诗人一般的名字啊。”然后,我抓住男人的手让他握住钥匙。那东西是对我来说已经没用的——两仪家的钥匙。
——在很久以前。被我当作是宝物、哪个小小的金属片。
“这个是?”
“你就拿着吧,因为这以后得由你来守护才行。”我努力露出灿烂的笑容,但知道是不是顺利笑了出来。
“事情结束后,我们别再碰面比较好,也别再寻找对方。爱上同一个女人的同志,就爽快分手吧!”
为什么?男人话说到一半,脸色暗了起来。
……这个猛一看很悠哉的男人,头脑其实很灵敏。因为他在一瞬间就了解我想说的事。
“就是这样,我不认识你,所以你也不用在意我。要是因为某一边的责任让某一边死去,可是会让人睡不好的。所以——彼此约定不再见面比较好。”
然后,我踏出了一步。男人什么也没说地看着我离开。我一边开始奔跑,一边挥手说再见。
“再见了!全部结束后,我要从头开始。我虽然爱两仪,但对她来说我是不必要的。虽然你不适合两仪,但就是这样才因此适合。
……我啊只是因为在两仪身上看到同一个东西而感到安心,对我跟她这种人来说,像你这种无害到令人向往的家伙最合适——”
然后我开始奔跑。不再回头往后看。
/14
黑桐干也走进那间没有人的气息、有如机器生活般的公寓。穿过感受不到绿意的庭院,来到充满人工照明的大厅。大厅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
统一成奶油色的大厅,只有非常干净的感觉而已。电灯的光线不会反射,而是被吸进地板和墙壁,这里不存在有所谓的明暗可言。
白天来的时候,——这侗公寓里充满了温暖的恶寒。但现在不同,晚上来到这里,只有充满令人喘不过气的寂静。
脚步声轻轻响起,随即就被抹杀掉了。好冷——连空气都仿佛被确实订定角色般,每走异步就令人无法呼吸。
黑桐干也深切感受到,自己对于这个异界来说是完全的异物。就算这样也不能转头回去,于是干也有如拨开水面般地前进。
“总之先到三楼吧。”他不想走阶梯,决定用电梯上去。按下了电梯的按钮。一阵巨大的引擎声项起,电梯从五楼降了下来。门一声不响地开启了。
“——耶?”干也一下子无法理解在那里的是什么东西,他咽下了口气后稍微往后退。
“哎呀,你来了啊?正好,我刚好打算去找你的说。”搭电梯的红大衣青年,边笑边这么说。
干也用一只手拼命压抑涌上喉头的恶心感觉,他摇摇晃晃地往后退了几步,用因为恐惧而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一直看着青年。明明知道只要不看就好,但他就是无法把眼睛从那个东西上移开。
“作得很好对吧?真的,我也很中意呢!”青年愉快地笑着,一手把那个东西举了起来。那个干也怎样也无法移开视线的东西…
红大衣的青年,用一只手,提着苍崎橙子的头。橙子的头颅,作的非常完美。颜色和质感都与生前没有两样,除了头部以下完全不见这件事以外。
“啊——”干也用手捂着嘴,拼命忍耐想吐的感觉。
不,他是只能这么做而已。他只是站着,拼命压抑要从嘴里涌出的各种东西。
“你是来替师傅报仇的?真是有心,苍崎有个好弟子啊!真令人羡慕。”红大衣青年从电梯里走了出来。脸上的笑容像是把作出来的笑容贴在脸上一样。
“正如你所见,你师傅死了,不过还不算完全死了哦。他还有意识,还有可以听见外界声音,并理解那是什么的机能存在,这是我的慈悲心喔,是慈悲心。虽然她造成我很多的麻烦,但我起码还知道要尊重死者。我打算让她再多活一下。”
“你要问为什么?很简单,因为光这样我还无法完全发泄。只是将她杀死,无法让我长年受到屈辱的愤怒平息,我得让她更了解什么是痛苦才行。啊,不对不对,这样会让你误解的,我并不是想让她知道‘痛苦就是这样’喔!因为对只剩下一个头的人来说,肉体的痛苦是很琐碎的问题吧?”
说完,青年就把手指伸向拿着的头颅,然后将手指插进他已经断气的双眼中,血淋淋把眼球拿了出来。
像瀑布一般的眼泪,化成血从她的脸颊流了下来。沾满鲜血的眼球,跟她生前的眼眸完全不同,在那里的,只不过是圆形的肉块而已。
青年把那个交给了无法动弹的干也。
“看就算这样她也不会呻吟。但你放心,痛觉还是有的。虽然苍崎很会忍耐所以不会说什么,但眼睛被挖出来到底是什么感觉呢?很痛很痛吗?痛到令人想哭吗?你认为呢?既然是弟子的话,应该能了解师傅的感觉吧!”
干也没有回答,他的神经已经快要烧断,已经没有办法思考事物了。红大衣的青年很满足的看着他。
“哈哈——不过啊,这一定只是没什么大不了的痛苦吧?老实说,与其痛苦我还比较想让她悔恨。像这样子变成只剩头颅,对苍崎来说一定是难以忍受的屈辱吧?但我还准备了更高一层的屈辱,所以我需要你,你知道自己培养的东西被破坏掉,那是什么感觉么?而且那东西就在眼前,让自己一边体会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无力,若是我的话一定无法忍受,就算只杀了破坏者也会不甘心。你知道吗?这女人一直无视我,恨我恨到想杀了我。真是太棒了,还能有更棒的复仇吗!虽然直接下手的一击被荒耶抢走了,但这个我怎样也不会让给他。”
红大衣的青年毫无表情地跟她的头颅说话——接着突然地,用两手抓住流着血泪的头。
“在我知道苍崎有弟子的时候,我实在太高兴了,从那时开始我就盯上了你。要恨的话很别恨我,去恨你师傅吧。你放心,我不会只让你下地狱的——我不是说,这个头就算这样还是活着吗?不过…”
青年“嘿”的一笑,就像用上拼命的力气一样用两手压碎了头颅,像是苹果一般,曾为苍崎橙子的东西碎落到地面上。
“看,这样就死了。”青年有如要填满大厅一般笑了起来。
干也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开始跑着。眼前橙子变成一堆肉片的光景,让他仅存的理性也断了线。
干也不是往外,而是往东边的大厅跑去。现在的他完全想不起来那是一条死路,只是—
—看在他没惨叫的份上,还可说他真是了不起吧。
“好了,要落幕了。你等着,我马上去追你。”青年停止了高笑,开始悠闲地追着他。那双沾满鲜血的手手也就保持那样,边走边在地
上落下红色的水滴。
◇
地下下水道有如迷宫一般,理所当然没有什么照明,只有污水流动的声音,让人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即使这样,巴还是一手拿着干也准备的下水道说明图,一边走到了目的地。那里有个通往天花板的窄小洞穴,他关掉变成一点光源的手电筒,开始攀爬墙壁上的梯子。
爬几公尺后就碰到了天花板,他把螺丝起子插进被当作天花板的下水道口,在变大的空隙里插进扳手,然后用力撑开盖子。
圆形的铁盖“咯朗”一声掉到地上。地下停车场的情况,漆黑到无法了解。巴先把放有工具的皮袋丢进停车场里,然后拿着式的短刀爬了上来。
“————”停车场里没有光线,巴静静地看着周围。
……感觉有点不对劲。明明是偷偷进来,却完全没有可能会被发现的危机感。
地下停车场有多宽广,巴无从把握起。这里连光亮都没有,只有蒸汽声回响着,让人不知到底是宽是窄。
“蒸汽的声音?”巴突然一阵昏眩。
巴知道,这股黑暗、这个空间的味道。不对,不是知道。而是像现在一样,很切身地感受到。
——我……回来了…………?身体不断的发抖,“卡答卡答”的怪声在脑袋里来回着。
臙条巴不自觉地环顾了四周。这里很热。
只有铁板烧红的声音,和岩浆般的光线可以倚靠。周围的墙上排列着很大的壶,地板上布满了细长的管子。
一个人也没有,只能感觉到蒸汽的声音以及水的沸声…………………………………………像他平常感觉的一样。
“————“巴沉默地走了起来,身体很重,已经越来越接近极限了。
在房间中央的铁板被烧得通红,铁板上会定期洒水,而水则化为蒸汽消失在房间天花板上。
天花板上有好几层管子,管子吸入了蒸汽后,就会沿着墙壁把如同空气般的东西送到周围的壶里。
“——哈哈。”巴无力地走近了壶,刚好是人类头般的大小。里面放了不知是什么的一块东西,像被泡在实验室的福而巴林里一样,轻轻漂浮着。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人的脑。
从壶下面伸出了一条管子,它沿着地板伸展到墙上,然后穿过天花板。巴有如面对他人之事般地想,那大概是连接到公寓各个房间吧?
“什么嘛,这不就跟廉价恐怖片一样了吗?”巴一边笑,一边沿着墙走着。
……他应该要试着思考,每天重复同样生活的人们,并不是重复跟昨天一样的今天,那样一来,就会让异常性泄漏到外面去了。
以人来说,他们每天过着只有细微变化的螺旋日常生活。因为这样,所以不能杀人,得让会思考且使身体活动的脑存活,但总之必须让脑活动才行。每一天是为了在夜晚死去,在跟身体不同的地方度过每一天。那不就是地狱吗?
死亡、生存、死亡、生存,仅仅是这样的封闭之轮,但人类就只是这种被封闭的轮。甚至对逃走或停止都不会感到疑惑,一个灵魂的牢狱。
……每一天醒来,都把晚上发生的这段重复结局当成梦境。臙条巴每晚,都把这个现实当作梦境看待。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说完,臙条巴触碰其中一个壶——听到了不该听的声音。应该不存在的意识,说出一句话“…帮帮我。”壶这么说着。
巴笑了。
……因为他也只能笑了。帮你是要帮你什么?帮你恢复成原来的人类吗?又或者是从这个不断重复中解放出来?但不管哪种,都是不可能的要求。
“——我只能杀了你。”所以要笑,即使悲伤、即使悔恨、即使滑稽,也只能笑了。
“……我也一样,希望有人来帮我,一直希望有人来帮我,但是,我却不知道该把自己从哪里解放出来……而结果也不该知道的,因为根本没有可以帮助我的方法。不管意义如何替换,只有一开始的现象无法消除。”
巴一边道歉以便寻找着。那东西一定在某地方,没有的话就相当奇怪,也不符合逻辑。
……名叫荒耶的魔术师,并不是自己杀了公寓住户后再收集脑髓,而是在住户自杀后,为了重复最后一天而将脑髓予以收回。
所以……应该会有的。臙条巴每晚重复那一夜的原因…在半年前发生的那段现实。没多久,他找到了那个东西。
不过,他还真希望只有那个东西是不存在的。
“哈哈——”巴很温柔地摸了那个壶。
有如看着镜中的自己一样,他用肉眼看到了现在正在思考的自己。管子有两根。一根延伸向天花板,另一根中途断裂开了。
简直就像遭到废弃处分一样,彻底从这公寓隔离开来——响起了“啪嗒”的一声。从昨天起就受伤的左手肘,从手腕处发出掉落的声音。
像血一样的东西,啪嗒啪嗒地从手肘滴了下来。
在掉下来手腕的断面上,除了像肌肉和骨头的东西之外,还夹杂着齿轮般的东西。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
这个怪声从那一晚开始——在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发呆坐着的时候开始响起。
在被揍、被叫唤名字的那一天——这个叫做臙条巴的东西,在启动时开始发出了齿轮声。
这个人偶对一直重复的夜晚、一直被杀害感到厌烦——因而在预定的调和之前杀了母亲后逃走。
那就是——我。
“呵呵——啊哈哈。”巴失神般地跪下,开始大笑。
“哈哈、哈哈哈、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已疯狂的人类声音,充斥在停车场里/
——我笑了。我早就知道了,但没想到竟然真的是被制造出来的东西。脑袋空空如也,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出来。
但是…明明已经什么都无法思考了,却还是停不住地笑。
“……哈哈、哈……啊哈哈——哈。”真是件奇怪的事。
既然重复了这么多次,为什么——不论我或我的家人,连一次都无法避免悲剧呢?
重复了数十次,数百次——竟为了逃出螺旋而杀了母亲,真是无可救药。是因为我不是真正的臙条巴,而只是被制造出来的巴,所以才无法改变发生的事吗?
假的臙条巴,所以只能按照荒耶的想法行动。因为是假的——所以那家伙知道我什么也做不成,才会让我逃走。
“——不对,”说完,巴走了起来。喀哒喀哒。
齿轮的声音响起,这声音让他听到这里的人不断重复“救救我”,不允许他发狂…不允许他发狂…不允许不去正视这个现实。
……不对——又或者说…巴靠近了铁板后,就把断裂的左手肘压到铁板上。
“■■■■■■■■■■————!!!!!!”流出一阵苦闷的声音,肉烧焦的滋滋声响起。从切面漏出的血液,因灼烧而停止了。
巴边笑边把止血的左手从铁板上移开。
……又或者是,他其实早已发狂了也不一定。巴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寻找电梯。电梯位在房间的角落,他按了一个按钮,把停在一楼的电梯叫了下来。
巴拿着短刀和日本刀搭上电梯。他回头看了一眼,哪个被蒸汽和水声包围的地下室非常安静。
那是连自己死了都不知道,到今天也还继续梦见日常之轮的脑髓灵魂安置所。巴思考着。
永远不会改变的每一天,以及永远不会结束的每一天。着两者哪个能称做螺旋呢?他不怀疑这栋公寓充满了奇异,不怀疑那就是永远。因为就算死了——就算是相同的每一天,到了早上就能够重来。但是只要身在那个轮中,螺旋就不会扭曲。
只要一点点……若这个轮扭曲一点点的话,总有一天臙条巴不会被母亲所杀、也不会有杀害母亲的一天吧?但那也是不可能的,扭曲的轮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回转,若死者不能亲自结束身为死者的存在,日常生活永远不会到来。就算是这样,巴还是思考着。
——啊若这个螺旋里有矛盾存在,那该有多好啊?
那是不可能存在的答案,不可能实现的愿望。臙条巴按下了十楼的按钮,并深刻体验到自己身体终结的日子即将到来。
◇黑桐干也有如喘不过气般的跑着。
如果现在能变成毫无理由就大哭大闹的婴儿,该有多好啊?他只能一边寻求不可能的援助,一边拼命跑着。就像是要逃离红大衣的少年般,头也不回地跑着,等到跑到东栋的大厅时,他停了下来。
“……无路……可走……”他猛然看向整个大厅,虽然有通往二楼的楼梯,但大厅完全是死路。干也终于察觉自己失去了冷静。
“——可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虽然已经有所觉悟了,但他还是不断对慌乱的自己抱怨。但眼见昨天为止都那么亲密的人脑袋在眼前被破坏,他的举动已经可说是正常了。干也用双手压着不停发抖的双膝。总之,现在非逃不可。
干也四处张望着大厅。此时——走道上响起了坚硬的脚步声。
“——!”糟了!干也开始跑了起来。先走楼梯上二楼再说,这种直觉让干也动了起来。但是他的脚还未能踏上楼梯。“刷”
的一声,当他听到身边发出砍断东西的声音,他的双脚失去力道而跪到地上。
“啊——”他伸出去的手虽然碰到楼梯的扶手,但干也就这样滑了下去,整个人倒在楼梯上。干也趴在阶梯上,看着自己的脚。
……从膝盖的部分,流出了红色的液体。他有如看着他人般,了解到有人从背后用刀子之类的东西砍断他的膝盖,但这种感觉不像是自己受伤了。原因是,伤口与其说是痛,不如说是烫,而动也不动的脚真的像他人的脚般没有感觉。
“喂喂,你这样就倒下我可是很困惑喔…这一下只是打算吓你而已耶!连这种只是放出魔力的招式都弹不开,年轻人,这样不行喔!”
穿着红大衣的青年有如在演讲般地张开了双手。干也一句话也不说,就这样趴在楼梯上看着自己的血,红色的血,有如倒下的杯子里流
出的水一样。他意识越来越模糊,不是因为那股红色太恐怖,而单纯是生命所需的血液一直在消逝而已。
“还是说你只擅长制造呢?但是无法保护自己的人,是不能被称为魔术师的哦……嗯,看来苍崎作为一个老师并不太优秀嘛——没错,他原本就充满了缺陷。你知道吗?在我们的协会,最高阶的魔术师会被赠与颜色的标号。其中又以三原色是该时代最高的荣誉。
苍崎正如其名,想要‘青’的称号吧?但协会并不给他。她被自己妹妹夺走继承权,为了报仇而入会的人并不适合纯粹的颜色。很讽刺的,苍崎得到跟她姓氏相反的红色系称号,跟他的名字一样的俗气颜色。跟橙色魔术师相配的颜色!那是想当红原色不成的烂红。哈哈,这不是很适合那女人的称号吗!”
红大衣青年走到了楼梯旁。他俯瞰倒在楼梯上的黑桐干也浮现了满足的笑容。
“跟师父死在同一个地方也真是有缘,因为你是苍崎的弟子,我还以为你会有什么不得了的招式呢!真是令人失望。”
青年边笑边伸出手,缓缓地、为了要抓住倒地少年的脸而弯下身。然而跟他缓慢的动作相反,黑桐干也的身体忽然弹了起来。
“呜——!?”因为惊讶,青年的思考空白了一瞬间。
就像要抓住着空隙一般,干也“啪”地弹起上半身,把藏在身体下的银色小刀刺向青年。黑桐干也,把应该不会用上而属于苍崎橙子的小刀用力往青年刺了过去。
因为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拥有杀意的缘故吧,少年闭上了眼睛,有如在忍受什么般的咬紧了牙关。干也拿着小刀的双手,确实感觉刺到了什么。
嘴里不知说着什么的红大衣青年,照理说应该会一时大意,不可能躲过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才对。
……如果没受重伤就好了,在朦胧的意识间,干也睁开了眼睛。但是…
因为脚部出血而意识渐渐浑浊,他最后看到的东西,是青年用手挡住刺出小刀的影象。在他伸出的手掌上,小刀深深地插了进去。
青年奸笑起来,容貌变得有如恶魔一般。
——。
————。
————————。短暂的一瞬间。
“你真是过分…竟然刺人,这很危险啊!”青年说完伸出另一只手,他抓住黑桐干也的脸后,用力往楼梯敲了下去。
干也的后脑就这样碰上楼梯间,敲了一次后马上又被抓起,然后再用力敲下去。
“很危险啊,很危险啊,很危险啊,很危险啊,很危险啊,很危险啊,很危险啊,很危险啊,很危险啊,很危险啊,很危险啊,很危险啊。”
大厅里只有很“杠杠杠杠”的敲击声,与他说话的声音相互回响着。过了一会,青年在察觉黑桐干也这少年的呼吸已经很微弱时,终于放开手站了起来。
“啊呀,真痛。要说有多痛,应该是痛到想哭出来吧?你啊!想长命的话就不能作这种惹人嫌的事喔。”
青年很不快地拔起插在手掌上的小刀,有如对自己的话深表同意般认真地点着头。
“好了——工作完成。虽然我对荒耶的研究成果有兴趣,但还是回老家去吧,这国家的空气很脏,我实在受不了。”
青年转身背对动也不动的黑桐干也走了出去,往那细窄、仅有一条通向中央大厅的通道前去。
但在那之前,他看到一样意料外的事物出现在眼前,于是停了下来。不,应该说是被迫停了下来。
有一阵脚步声从通路上传了过来。青年——柯尼勒斯·阿鲁巴看到了无法置信的东西,不由自主地开始往后退。
因为发出咯咯的脚步声来到大厅的人竟是昨天来到这里的那个人。青年咽了口气道:“真难以置信。”一手拿着超大行李箱,应该已经死亡的苍崎橙子就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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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尼勒斯,你可别说‘你应该已经死了’这种老掉牙的台词喔!这会让人看穿你的程度,别让我太失望啊!”
苍崎橙子用含有一股温柔的声音静静地说着。红衣青年——阿鲁巴无言地看着她……他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着。
橙子走到大厅后,“嘿”地一声把行李箱放到地板上……只有这点与昨天不同。昨天的行李箱跟公事包差不多大,但今天的则大到仿佛可以塞下一个人。
“——虽然我用赶的,还是来不及了啊。你说黑桐不是我徒弟这句话得更正一下。虽然我什么都没教他,但他仍然是我的人。”
“你——你应该死了啊。我明明亲手杀了你!”阿鲁巴根本没听见橙子说的话,只是握紧手大喊着。
他不肯承认眼前的橙子是真的,有如一个耍赖的小孩般地说;“一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
跟拼命隐瞒心中慌乱的阿鲁巴相比,橙子却非常冷静。他无视双眼血红瞪着自己的红大衣青年,从口袋里拿出了香烟。而阿鲁巴…则因为对手作出越象橙子的该有的行动,就越无法阻止自己背上发出一阵寒意。
最后,他终于受不了而说道;“你不可能存在在这个地方,一定是哪里搞错了。苍崎,你疯了吗?虽然不知道你把什么东西留在这世上,但死人就乖乖的象个死人一样去阴间吧!”
阿鲁巴用力一挥他那沾满鲜血的手。被干也刺伤的手掌血液四溅,魔术师自己的血和怨恨形成诅咒,一碰到空气就象汽油着火般燃烧起来,化成火焰包围在那个不应该存在的敌人。但…火焰虽然想包住苍崎橙子,却在还没有接近她之前,就在一瞬间消失了。
橙子轻轻拨了拨头发后,把叼在嘴上的烟点燃。
“死者就不能存在于这个世上吗?这间公寓可是充满了矛盾呢!我想,不管是尸体还是什么,活人和死人的差别,应该是烟抽起来舒不舒服吧。”
说完,橙子便用力地点了点头。
“没错!那可是很大的差异啊,没办法享受这个的话,就算活着也没什么用了。”橙子格格的笑着。
看到她那太过自然的态度,阿鲁巴才理解站在眼前的这个女人确实活着,而且是跟以前毫无两样的正牌货。但就因为这样,他才一直重复着同样的疑问虽然理解眼前的现实,但对其答案却一无所知。
“——你,应该已经死了啊。”听见青年的话,橙子皱起眉头。她那琥珀班的眼眸,透露出已经听腻这句话的事实。
“嗯,我的确是死了。身体被完全破坏,用来保留住灵魂的头也被你亲手毁了,那不叫死还叫什么?”
“那么在这里的你又是什么东西!”
“这还用说么?当然是苍崎橙子的代替品。”他很快地回答道。青年受到对手太过直率的影响,张大嘴迟迟无法合拢。
“替代品……你是人偶么!”说完,阿鲁巴自己下了否定的答案。
他也算是制造人偶方面知名的创造者,不管再怎么神似人类举止的自动人偶,他一眼就能看出真人与制造无的差别。
就算外表再怎么像人,内部的构造还是无法蒙骗过去。制造出的身体,从血液流动到肌肉构造全都无法完美,就算再怎么模仿人类,也不可能成为跟人一样的东西。
就算制造出的是超越人类的人偶,也不可能做出跟人一样的东西——这是魔术势力最大的光荣时代——中古世纪所留下来的绝对法则。
但是眼前的苍崎橙子却完全没有那些做不好的地方。以结论来说,站在这里的苍崎橙子是如假包换的本人,这么说来——
“原来如此,那么我所杀的才是人偶吧……!”
“柯尼勒斯,自己骗自己不好喔。你不可能对一个人偶出全力的。”
“嗯——的确,那是真人。毫无疑问的是你。苍崎,但这样就产生了矛盾。你是说以前的你和现在的你都是真的吗?那你要怎么解释这个矛盾!”
阿鲁巴喊着,然后——找到了答案。他拼命地摇着头。真难以置信。不,那种事情是不可能的。
……但是,除此之外就无法说明这一切——那么,眼前这状况就是有可能的了。但,阿鲁巴又再一次问道:那种事情,真的有可能的么?
“苍崎。你该不会是——”
“答的好,以前的我跟现在的这个我,都是被制造出来的。阿鲁巴,连我自己啊,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跟本人交换的呢。”
橘色的魔术师边浮现邪恶无比的微笑边说着。
“什么——那个,那个才是真的不可能啊!那么你是什么?你不是原始的人?难道没有原始的人吗?但你自称为苍崎橙子,拥有自我的智慧,怎么可能了解自己是伪物却还能正常运作。伪物就是因为拥有明白自己是伪物的智能,所以才会因为受不了而自我毁灭,这是常理!但是,你明明承认自己是伪物,但却……!”
“知道自己是假的就会崩坏?那种智能是二流的喔。而且你那种想法跟我完全无关。我的身体虽然是被作出来的,但却是苍崎橙子唯一的存在。哼,看来没什么时间了,这就算送你的吧!我就来稍微解释一下。”
“听好了,现在的我是保管在工房里的东西。在苍崎橙子被你完全杀害的时候觉醒。所以,我才诞生了一个小时而已。
苍崎橙子本人是人偶师。我在好几年前,在某个实验的过程里偶然做出了跟我毫无两样的人偶。没有超过自己的性能,也没有不如自己的地方,是拥有完全一样功能的容器。看到那个东西,苍崎橙子思考着;有了这个,就不需要现在的自己了吗?”
听见人偶师的话阿鲁巴不禁咽了口口水。他听到的东西让他怀疑起自己的耳朵,那简直是完全相反的想法。他能理解作出跟自己同样的人偶的喜悦。但那毕竟是自己创造的人偶,实在无法想象有人会把自己的存在让给人偶——
“笨蛋,那只不过是个过程罢了。假设你做出跟人一模一样的人偶,既然能作到那种地步,应该要继续朝更高层次迈进。若是魔术师,就绝不会满足与现状!”
“所以啊,若是跟我完全一样的人偶,就算在我死后也会和我一样去追求更高的层次吧!看就算我不在了,结果也不会改变。”
青年只是静静听着,在他恍惚了一阵后,否定般地摇了摇头。
“那只是狡辩!自己——身为绝对自己的本身绝对无法完全舍弃!我就因为是我所以才会留下我。就算有跟我一样的东西,结果也一样,我也不会把柯尼勒斯·阿鲁巴这个存在让给他!在历史留名的是不是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我无法观测在历史上留名的我,那不就毫无意义了吗!”
阿鲁巴一边抱着自己的胸口,一边反驳眼前的人偶师……他的本能告诉他,如果不这么做,所拥有的一切都将被否定。
终究拘泥在本身的自己,还有选择舍弃本身的橙子……着差异,是一道分隔凡人与非凡人、令人绝望的墙,这都是因为绝不能承认这件事的缘故。
“这是想法的不同啊,阿鲁巴。我不但不会怪你,而且我也羡慕你。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何时变成那样,我会在活动中的我死亡时觉醒,因为刚刚那个橙子所得到的知识曾被记录下来,如果继承那些东西,我就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了。接着,我会在作出跟我完全一样的人偶后再度沉眠吧!在制造一样的人偶时,我毫无疑问的是本人。所以说,刚才被杀死的我,搞不好是原始那个我也不一定。不,原始的我可能在连我也不知道的地方沉睡着。但因为都是完全一样的容器,所以早不存在所谓分辨的方法。虽然全都是一堆‘不一定’,但这就是真实。跟打开箱子前都不知道死活的猫一样,重要的是目前发生的现实吧?就因为这样——我毫无疑问是苍崎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