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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星之见

重新启用该blog,google.site令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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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作者
姓名:赛特
年龄:24
职业:电子通信工程
位置:广州
个性介绍: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这是我向往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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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分类


空之境界之五<矛盾螺旋.一>
境界式
与平常没有什么分别,也不应该有分别的病房之中的床上,她衰弱的身体在簌簌发抖。理应不会迎来探视者的门被打开了。
连脚步声也没有,同时也没有比这更多的存在感,那个人来到了这里。来访者是一位男性。有着高大且健硕的体格。神情十分严峻,如同挑战永远也无法解开的命题的贤者般布满了阴影。恐怕——这个人拥有着永远无法改变的相貌吧。男人用严峻的目光凝视着她。那是,令人恐惧的闭塞感。
让人产生病房化为真空一般错觉的束缚。
就连并没有死而仅仅在生与死的狭缝间求生的她,也能够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所散发出的死的气息。
“你是巫条雾绘吗。”沉重的声音,像是怀有着什么苦恼一般响起来。她——巫条雾绘将已经没有了视力的眼睛转向他。
“你,是我父亲的友人吗?”男人并没有回答,不过巫条雾绘有着这样的确信。这无疑就是为已然没有了家人的自己,一直提供着医疗费用的人。
“你为什么来这里?我什么用处也没有了。”颤抖的雾绘如此问道。男人则连眉毛也没有动一下。
“我来实现你的愿望。能够去获得自由的另一个身体,你想要吗。”在这句极其缺乏现实性的话中笼罩着一种魔力。尽管很少但是巫条雾绘仍然能够感觉到。不知为什么毫无抵抗地,便将那个男人所说的可能性接受下来。短暂的沉默后,她颤抖着喉咙点点头。男人也点点头。将右手扬了起来。
将雾绘长年以来的梦想,以及不断延续的噩梦同时赋予了她。不过在那之前——她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是,什么人?”对于这个问题,男人很无聊似的回答道。

从已然成为废墟的地下酒吧中解放出来,她迈着虚弱的步子走在归途上。呼吸的旋律紊乱起来,感到一阵阵的晕眩。像是背负着什么重荷,困难地向前移动。
恐怕,原因是在于方才所面对的暴行吧。如往常一样将她凌辱的五个少年之中,有一个人不知为什么用棒球的球棒击打在她的背上。
痛已经消失了。不,从最开始她就没有感觉到痛。只是,很沉重。从背后传来的恶寒让她的表情充满苦闷,背后被击打的事实让她的心扭曲。
即使如此也没有流泪,她计算着被凌辱的时间,想尽快赶回自己的宿舍去。然而,今天的这条路如同没有尽头一般的长。
无法灵活地动转身体。忽然在商店的橱窗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于是知晓了自己的脸色已经十分苍白。
对于没有疼痛的她来说,无论受了什么样的伤自己也无从知晓。即使背后被击打也不过是一个简单的事实罢了。于是也就没有注意到由这个事实所引起的另一个事实,脊骨骨折。纵然是她,也能够读取到现在的身体极端痛苦这样一个事实。
不能去医院。瞒着父母前去诊察的医院又距离这里十分遥远,何况打电话向那里求助的话会被质问受伤的缘由。不擅长说谎的我,并没有能够隐瞒住医生的自信。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她喘息着向地面倒去。不过——一只粗壮的男人的手扶住了她。
她吃惊地扬起脸来。站在面前的,是一位有着严峻神情的男性。
“你是浅上藤乃吗。”男人的声音不容否定。
她——感到全身如冻结住一般恐惧,这对她来说还是第一次体验到。
“脊骨上有了裂缝。这样下去是无法回家的。”无法回家,这个有如戏法一般新鲜的词将藤乃的意识束缚住了。
不想,那样。不回家——宿舍的话不行。因为现在只有那里,才是浅上藤乃能够休憩的地方。
藤乃用求助的眼神看着那个男人。虽然是夏天,那个男人依然穿着厚重的外套。外套也好衬衣也好,全部是黑色。如同披风一般的外套和男人严峻的眼神,不知为什么——让藤乃联想到寺庙里的和尚。
“想要治好伤吗。”如同催眠术一般的声音响起。藤乃,就连自己点点头这个事实也没有察觉。
“接受承诺。治疗你身体上的异常。”表情毫无变化,男人将右手放在藤乃的背上。不过在那之前——她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是什么人……?”对于这个问题,男人很无聊似的回答道。
◇不过在那之前——他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是什么人。”
身着黑色外套的男人连眉毛都不动一下地回答道。
“魔术师———荒耶宗莲。”声音如神托一般,在小巷中沉重地回响着。

5/矛盾螺旋paradoxparadigm.
年幼的时候,这个小小的金属片是自己的宝物。扭曲的,小小的,唯一拥有的只是机能美。银色的铁冰冷,用力握紧会觉到痛楚。喀锵,在一天的开始转过半边。
喀锵,在一天的终结转过半边。年幼的我每当听到那个声音时便会感到自矜。
因为,每当听到那个声音时的我总是抱有想要哭出来般的心情。喀锵,喀锵。开始时一次,终结时一次。一日准确地划出一个圆,每日重复着这样的事情。
转过一圈又一圈,既没有餍足也没有厌倦。喜忧参半。反反复复的每一天,就如同理发店前的招牌。但是,无穷无尽的螺旋般的日子突兀地结束了。
银色的铁只是一味地冰冷。——也不感到喜悦。用力紧握直至手渗出血来。——也不感到悲伤。那是当然的。铁不过是铁。在那里面并没有幻想。
知晓了现实的八岁,铁已经不再是以往那般眩目的存在。那时候我明白了。成为大人这种事情,就是用所谓的明智来取代幻想。
由于自认为是早熟的愚行,我,自矜地把这个事实接受下来。

/矛盾螺旋
/0

今年的秋天很短。还未到十一月便已经宛如冬季的这一个时期,警视厅搜查一课的秋巳刑事遭遇了一桩罕
见的怪谈。职业关系,医院里陆陆续续地死人在医生眼中并不算是怪谈。春夏秋冬,无论什么时候这方面的话题都不会有人关心,这才是常理。自然,即使是在对一般的奇谈怪论连眉毛都不动一下的秋巳刑事看来,这件事情也与至今为止的一切怪谈有着显著的差别。无论如何那也是被堂皇地记录在正式报告书中,且只能
被认定是怪谈的事件。本来谁都不会重视的一份派出所的报告之所以会递交到他的手中,恐怕是由于他喜好神秘事物的怪癖在署里出了名的缘故吧。
这起事件,是作为诈骗罪被处理的。内容十分单纯。十月初,距离市中心不远的住宅区的一角发生了抢劫事件。犯罪嫌疑人是专门觑定家中无人而入室行窃的溜门窃贼,而遭劫的人家是在附近十余栋公寓里最高级的公寓中的一户。
犯罪嫌疑人是有前科的惯犯,并不是有计划地重复犯罪的类型,而是突发性地去进行溜门行窃。犯罪嫌疑人如往常一般随随便便地进入了陌生的公寓。随意选择无人的人家并潜入。问题是之后,数分钟后犯人跑到了最近的派出所来求助。
虽然犯罪嫌疑人在慌乱之下语无伦次,但也终于让警官们明白了在那间公寓中有着那一家全家人的尸体。在场的警官带领着犯罪嫌疑人赶赴现场。但是,事实与犯罪嫌疑人所描述的情况正好相反,那一家人全部健在,正在幸福地吃着晚饭。
犯罪嫌疑人也渐渐迷惑起来,在认为他行径可疑的警官的诘问下,那个男子来此溜门行窃的事情败露了,最后将其以未遂犯罪逮捕。这样的一件事。
“什么啊,这个。”沙沙地浏览过报告书,秋巳刑事在嘎吱作响的椅子上坐下身来问道。要说奇怪也的确是件奇怪的事,要说能引人注意的话那是另一回事。
据报告书记载,犯罪嫌疑人既没有饮酒也没有吸毒,精神状态毫无问题。不过被作为诈骗犯而遭逮捕的溜门窃贼也的确是罕见。这种琐碎,且已经定了案的事件(说起来这能不能称为事件还是个疑问),现在可没有
工夫去讨论。现在的他就像三年前一样忙碌。让人不禁怀疑是那次事件再次发生了一般,渐次出现了行踪不明者。虽然没有公开出去,但十月份以来已经出现了四名失踪者。掩住被害者亲属的口的努力差不多也快到限界了。
在这种情况下可没有与这种诈骗犯打交道的工夫。虽说没有工夫,却还是不禁牵挂着去思索。
“可恶。”边发着牢骚,边取过电话。拨向递交报告的派出所。不大工夫对方接起了电话。秋巳刑事询问了这起事件的细节。例如是否已经向犯人所说的“放置尸体的房间”周围的人家调查过了,或许犯人关于尸体的描述中没有矛盾。回答正如所预想的,当然向左右的人家调查过了,犯罪嫌疑人所描述的尸体状况要说是
谎言也未免太细致了。道过谢后放下电话听筒。忽然,背后有声音传来。
“做什么呢大辅。快点,好像第二个被害者的遗体出现了。”
“已经出现了吗。这么说来又是吃剩下的。”对方啊啊地点着头。
秋巳刑事从椅子上起身,利落地转换过思路。无论怎么在意报告书,这毕竟是已经结束的案子了。现在不应该作为优先事项处理。
于是,就连被称为一课第一好事的秋巳刑事,也忘了去追究这桩奇怪的事件。

/1(矛盾螺旋、1)

明明刚过十月,街道上已然十分寒冷。时间将近晚上十点。风很冷,夜的黑暗如刀锋般锐利。
街道原本应该还处在相当活跃的时间段里,但今夜却像是让人不禁怀疑钟表慢了一个小时般的阴郁。即使下起雪来也不会令人感到惊奇的寒空,让人不由得以为冬天已经提前到来。大概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总是熙熙攘攘的车站前没有了往日的繁荣气象。
从车站走出来的人影无不将外衣的领子立起,毫不犹豫地向着自己的家径直走去。家这种东西,是无论再怎么小也能暖暖地安歇的地方。在这般寒冷的日子里每个人都会加快脚步往家走去的吧。流过的人群。保留不住的热气。比平时更加黑暗的街道。这样的光景,少年只是远远地看着。
与站前有一段距离的大路边,贩售罐装果汁的自动贩卖机之侧。如躲藏般坐在那里的少年的视线并不寻常。
抱膝而坐的少年,第一眼很难看出性别。纤细的脸庞和瘦弱的身躯。头发染成红色,由于是卷发并没有扎好。年龄约摸十六、七岁上下。目光游走不定的眼睛很细,再加上女性的打扮让人从远处看来无疑会错认为是女性。
牙齿喀喀地打着颤的少年,衣装也十分奇特。脏兮兮的斜纹布制裤子,上身只披着一件群青色的大大的防寒服。在那之下可见赤裸的身躯。少年很冷——又像是在忍耐着别的什么,牙齿只是一味地上下撞击着。不知已过多久了,他一直这样颤抖着。
从车站走出的人影开始稀少起来,不知何时少年被几个年轻人团团围住了。
“唷,巴。”年轻人之中的一个用轻蔑的口吻唤道。
“……臙条。你这家伙,少装没听见。”那个年轻人粗暴地抓住少年的外衣,强迫他站起来。
出声的这个人是与少年几乎同岁的人类。他的身边围着五个相同年龄的少年。
“什么嘛,出了学校就不认识我了吗?是吗,小巴已经是社会人了,所以不会再同我们这些乖孩子一起打混了是吧,嗯?”
啊哈哈,笑声四起。但是少年——巴什么反应也没有。
哼地一声,那个男子放开巴的外衣,一拳打在这个少年的脸上。随着被打的冲击,锵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面上。
“————”
“别装死,混蛋。”
男子嘲弄似的骂道,周围立刻响起一阵哄笑。这个声音让少年——臙条巴从冲击状态中恢复过来。
“……臙条……巴。”低声念着自己的名字。已停止思考的巴,连自己在做什么都忘记了。念着自己的名字,
是让与那个名字相关联的活动再次启动的仪式。回过神来,巴瞪视着眼前的男子。过去的同学,以及他的那些伙伴。
他们的事情还有印象。只不过是普通的学生,虽说行止不端,但也只会找和自己一样弱小的对象的麻烦。
“相川吗。你这家伙,这种时候在这儿干什么呢。”
“这可是我的台词。我当然是担心你会不会去卖身了。不管怎么说小巴你可是柔弱的小女孩呢。”
对吧,男子转过身询问周围的同伴。当然巴并不是女孩子。在巴还是高中生的时候,他瘦弱的身体和这个名字经常使他受到这种嘲弄。巴什么也没说,随手拾起手边的空饮料罐。
“相川。”叫着男子的名字。向着嗯的一声转向自己的那张满是痤疮的脸,巴用空罐打了过去。男子的嘴被空罐塞住了。随后巴一掌打在空罐上。
“嗷!”男子忍不住倒在地上。呛咳着吐出的空罐上沾着红红的鲜血。男子的同伴惊愕之余,连动也动弹不得。
他们只不过偶然见到了从高中退学的老同学,想上前找点乐子。以为只有自己才会使用暴力,可万万没想到巴会先动起手来。
所以,眼见同伴被打倒却没能马上有所回应。
“相川。你这家伙还是一样没脑子呢。”说着,臙条巴踢着倒在地上的男子的头。像踢足球一样用脚尖比划着。与淡淡的语气相反,脚下毫不留情地踢了下去。男子就这么一动不动了。不知是晕过去了,还是颈骨折断了。——单是那种疼痛就不是能马上站起身来的程度。判断出这一点的巴跑了起来。并不是向着过往行人较多的车站前,而是更为僻静的小巷子里。看到巴逃跑,他们终于把握了现状。
打算诈出些钱来的对象把同伴打倒后逃跑了。被打的同伴嘴里流着血倒在地上——
“那个混蛋,开什么玩笑——打死他!”不知是谁叫着,这激情迅速传染给其他人。他们为了抓住逃走的雌鹿,进行报复而紧紧追了过去。
…打死他,吗。
听到那帮家伙的叫声,我不禁笑了起来。虽然那帮家伙认真地说着这种话。但是也不必去认真考虑那句话的实际意义。没有做好准备的人只凭着意气向对方这般宣告,还真是轻率呢。
——我刚才,明明就杀了一个人。
喀嗤喀嗤喀嗤。刺到人的感触复苏过来,我差点把胃里的东西吐出来。一回想起来就不禁颤抖。牙齿像要碎掉似的响着,头脑中出现了暴风雨的错觉。
杀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帮家伙不会明白。正因为不明白,他们才会说着那种话。
——那么,让我来教教他们吧。我的嘴角像呼应内心的干涸般冷酷地扭曲起来。
……我的性格并不残暴。虽然被打就一定要打还回去是我的信条,但像刚才只是被打就让对手晕过去这还真是第一次。今夜的我还真是奇怪呢。……不对,也许。只不过是想变得奇怪罢了。
——这一带就可以了吧。建筑物与建筑物间的空隙,不称为路而被唤作小巷的空间。毫无疑问,我是被他们追到这里来的。
不对,准确说来是我让他们把我追到这里来的。
在无人的小巷里停下脚步,确认敌人的人数是五人,我一掌打向站在最前面的敌人。
手掌打在对方的下颚上。就好像打架外行般你一拳我一拳的互殴。先坚持不住的人会被另外一方痛打。我很清楚要是互相殴打的话自己根本没胜算。所以——要做的话,那就认真起来把对方杀掉。毫无原谅的必要。在对方打过来之前,在被那帮家伙围住之前,要尽快一个一个地解决掉。
被打的那个家伙回打过来。在那之前,我的手指戳进了那家伙的左眼中。指尖戳入硬硬的胶状物中的感觉。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充满疼痛的惨叫声响起。借此机会抓住那家伙的脸,用浑身的力气把他的后脑撞在墙上。
啪的一声,跑在最先头的男子缓缓地坐了下去,一只眼中流下血泪,后脑的鲜血还残留在墙上。
——仅仅是这样,还死不了。另外的四个人愕然呆立,怔怔地看着这让人不敢正视的惨状。打架见到血对他们来讲大概是家常便饭,但这种攸关生死的出血量还是第一次看到吧。借此机会,我袭向最近的敌人。
一掌打过去,顺势抓住了头发。向下一扯,随即膝盖便迎了上去。膝盖骨上传来鼻子碎裂的感觉。这一击也彻底地粉碎了对方反击的意志。之后用膝盖撞击对方的面部有两三次吧,最后肘部深深击入对方的后脑。在冲击下,连腕骨都在吱吱作响。
第二个人倒下了。不停蹴击对方面部的膝部被回血沾湿了。
“臙条,你这家伙——!”两个人。让两个人无法站立之后,那帮家伙似乎终于做好了准备。余下的三个人既没有理性也没有章法,只是一齐扑了过来。这样一来,之后的结果很明显了。独自一人的我,无论如何不是三个人的对手。被打,被踢,我无力地撞在墙上,坐倒在地。
脸被殴打。腹部被踢。尽管如此,我冷冷地观察着这帮家伙加诸自身上的暴力。
——不过是三个人在把一个没有抵抗的人当沙包打而已。这是没有明确要杀人的暴力。尽管如此,这样下去我还是会被杀掉的吧。不及致命伤的冲击,不停地传到心脏。虽然是不得不忍受的疼痛,但要说痛苦也的确痛苦难耐。
——看吧。即使没有杀人的欲望,人依然可以杀人。这是罪吗。像自己一般有着明确的杀人意志的杀人,和像他们一般没有目的但确实达到了杀人的结果。这两种情形相比,那种罪更重一些呢。一边在混乱的脑中想着,一边继续挨着打。
脸也好身体也好到处是瘀伤,以致痛感都麻痹了。大概那帮家伙也习惯了这种殴打所以停不下手了吧。
“这表情不是很不错嘛,臙条!”当地一声胸口吃了更重的一脚,不禁咳嗽起来。不知是被打的嘴裂开了,还是已经内出血了。咳出的东西中混着血液。这三个人毫无感觉。这样若再持续几秒,臙条巴无疑就死在这里了。
……然后,终于发现了。我,对于自己的命怎么都无所谓这种事情。那帮家伙的拳头打在眼上,眼睑破了,如同因眼睛肿起来而渐渐模糊的视界一般,意识也渐渐地模糊起来。在那之前——
叮铃。清脆的声音响起。
比起拳头打在身上的钝重的打击音,那轻微得如同铃声一般。三个人停止了动作,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我们几个进来时小巷狭窄的入口处转过身去。
睁开高肿的眼睛,我也望向那位来访者。
“————”意识,冻住了。
就像只能这样一般,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把目光从那位来访者身上移开。就像那样——在小巷的入口处伫立的人影,已然脱离了常规。
那家伙,在这样的寒空下依然赤脚穿着圆圆的木屐样的东西。漆器般黑红色的鞋带,衬得洁白的赤脚更为显眼,让人忘言的印象。不,让人在意的特异之处并不止这些。
那个人穿着橙色的和服。并非豪华鲜艳的服装,而是在节日里常见的朴素的和服。在那之上,不知为何还罩着一件红色的革质外套。
叮铃,声音再次传来。
——木屐踏地的声音。一步步向这边靠近。摇动的头发,衣襟摩擦的声音——我很明白,自己的眼睛对于这个人,不管是多细微的部分也不想看漏。而这与我——臙条巴的意志无关。人影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极其自然地靠近过来。
漆黑,向墨一般的黑发不过刚触到肩头。随随便便剪短的头发,却与这个人异常相称。
细高的身体与轮廓。雪白的肌肤——以及能够看穿我的灵魂般深邃的眼瞳。完全不适合这个脏乱小巷的优美立姿。那个人,再怎么看也像是个女人……不,应该说是年龄和我们差不多的少女。
由于脸庞相当齐整,性别反而很模糊。当然,无论是男是女都可以称得上是冷冰冰的美人。但是我不知为何,第一眼就判断出那是一个女性。
“喂。”和风洋风相混合的少女不客气地打起招呼来。
少女用不高兴的表情看着我们,不带半点犹豫地走近前来。围住我的三个人也感到很迷惑吧,开始围向少女。被暴力麻痹的那帮家伙,正因为麻痹才对走过来的女性发生了兴趣。那帮家伙平时做不出来这种事情,但现在则是像被压抑的感情得到解放似的向少女逼迫过去。
“找老子们有何指教。”缓缓逼近的那帮家伙说道。从不让对方轻易逃走般包围的举动来看,三个人还满齐心的。
除了痛骂这帮家伙以外,我什么也做不到。被打伤的手脚满是瘀伤根本动弹不得。我无法忍受那个和服少女被那帮家伙侮辱。不过——话说回来,她又会被这帮家伙侮辱吗?
“老子问有何指教。耳朵聋了吗,你?”那帮家伙中的一人詈骂着凑近过去。她什么也没有回答,随随便便地伸出一只手去。
……那之后发生的事情,真的有如魔法一般。少女细细的手,取过围住自己的年轻人的手腕。轻轻地拉近。那个男子就像没有体重一般纵向翻了个身,头朝下摔在地面上。这是柔道中被称为内股的招式吧。一连串的动作非常迅速,反而给人一种看慢镜头般的感觉。
余下的两个人向少女袭去。少女伸掌推向其中一人的胸部,那个人一下跌坐在地。同样是为了让一个人失去意识,我要用尽全力来挥舞暴力,而这个少女却只凭藉最低限度的动作就让两个人倒了下去。从时间上讲恐怕连五秒钟都没有花费。
这个事实使我战栗,余下的一人也理解到了这个对手并不简单。呜哇地惨叫着,他逃了开去。
向着背过身逃开的那个人的头部,少女一脚踢了过去。很鲜见的一记回旋踢,让最后一个人连声音也不及发出便昏倒过去。
“切,笨脑袋硬得像个石头。”少女将方才弄乱的和服衣襟整理好。我说不出话来,只是远远地望着那身影。
——在无论街灯,还是月光都照不到的垃圾堆中。她的头上仿佛有银色的光芒照耀下来。
“喂,我说你。”少女转向我。虽然我想说点什么,但口中满是伤根本说不出话来。
少女伸手从皮制夹克的口袋中取出一把钥匙,向我这边扔过来。落在坐倒在地的我面前的,是一把熟悉的钥匙。
“丢的东西。是你的吧。”声音在脑海的深处回响。
……钥匙。啊啊,刚才被打的时候掉落的吗。到现在,已经什么意义都没有的家的钥匙。这个女人是为了把这个还给我才到这里来的吗。
然后,少女像是已经没事了一般转过身去。既没有告别,也没有抚慰的话语。
如同来到时一样,迈着散步般的步子离开了。……似乎在说我无论怎样都无所谓一般。
“——罢了。”手吃力地动了。
要留住什么吗?为什么要去挽留?对于我——臙条巴来说,那种疯子般的女人怎么也无所谓吧。
但是——但是,现在的我不能忍受被抛弃在这里。无论是谁也好,我不想被抛弃。我无法忍受自己什么价值也没有,不过是一介虚假的东西这一冲动。
“等一下,你!”叫着,站起身来……不,虽说是站起来,但却没法稳稳地站住。身体的各处都在疼痛,好容易扶着墙壁作出了站着的模样。和服少女停下来,转身把冷冷的视线投向我。
“什么事。我这儿可没有其它的失物了。”淡淡地说着。明明脚边倒着五个人,这家伙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喂,你不是打算就这么离开吧。”断断续续地说道,她终于环视了一下周围的惨状。
倒在地上的人里有着被我打伤仍在流血的两个人。那是粗糙的暴力所造成的结果。唔,少女抬眼看着我。
“放心吧,那边那个家伙的眼睛已经不行了,不过这种程度还死不了。是等着第一个醒来的家伙做点什么,还是现在就清理一下?”
只能是女人才有的细细的高音,却说着男人才说的话。我表示同意般点了点头。
“是吗。不过这种情形要叫谁来才好呢。警察?还是医院?”认真地,说着奇怪的话。
我只是想到了医院,不过这完全是正当防卫,也许应该尽快和警察联络。但是——
“——警察可不行。”为什么?那个女人用眼神问道。
为什么呢。我把绝对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像甩出王牌一般说出了口。
“我杀了人。”一瞬间。感觉时间停滞了。
少女像是感到兴趣一般靠近过来,上上下下地观察着扶着墙勉强站立的我。
“那个,还真是看不出来呢。”惊讶地说道。但从那为难似的掩住口陷入烦恼的样子,我想她也没有什么反驳的确证。
我就像发烧了一般,自虐似的继续告白。
“是真的。就在刚才杀的。用菜刀向肚子乱戳,又把头切了下来。那家伙不可能还活着。……现在那帮条子还红着眼睛四处找我呢。是啊,天一亮我就一跃成名了呢——!”
发现时,自己已经自嘲般笑了起来。听得到自己呼呼呼的笑声。——为什么,那更像是哭泣的声音。
“是吗。那么是真的了。那么也不要联系什么医院了。要是那样的话你可就直接进铁格子了。……啊啊,衣服被回血沾湿了就脱下来扔了吧。我正想着那是不是什么流行的玩艺儿呢。”
冰冷的手,触着我的胸部。
“——那。”把话咽了下去。正如这个女人所说,身上的衣服被血沾湿需要脱下来。只穿着裤子,披着防寒夹克逃掉。
……我明白了。这个女人明明知道我是个杀人犯,却连一点惊慌的样子也看不出来。这——反而让我感到不安。
“你不害怕吗。我可是杀过人来的。杀一个人也好两个人也好可没区别。你认为我会让知道内情的你就这么离开吗?”
“——杀一个人和杀两个人是不一样的哟。”很不愉快似的眯起眼睛,和服少女的脸离我更近了。
……明明是我比她高出一头,却感觉到自己被仰视着我的她压制住了。被那双黑色的眼睛凝视着,我不禁咽了口唾沫。让我无言的,并不是那种被威压的感觉。
只是,看得出了神。我活了十七年,直至这一刻前,从没有对人类产生过感情。直至这一刻前,也从没有被
什么迷惑住。直至这一刻前,也从没有过如此忘我的感动。

——对,直至这一刻前。从没有感觉到,人是这么的美。

“我真的——杀了人。”只能说这种事。少女低下脸,噗哧一下笑了。
“知道的。因为我也是那样的。”衣襟摩擦的声音。少女对这个完全没兴趣似的,转身离开了。离开了。伴随着咔哒咔哒的木屐声。
……那背影,我不想就让她这么消失。
“等一下,刚才说了你也是那样的什么的吧,你。”跑近前去却倒在地上。挣扎着站起来,我注视着少女转回来的脸。
“那么帮助我。既然是一样的人,我们——”仿佛忘掉了平时的自己似的叫起来。拼命地,毫不顾廉耻地。对于我既没有条理也没有理由的叫喊,少女吃了一惊。
“一样的人……嗯,确实你也是空的。但是,所谓帮助是指什么。是解脱杀人的罪呢。还是治疗身体的伤呢。很遗憾,这两者我都不擅长。”
——啊啊,是呢。我,需要什么样的帮助呢。
想被帮助。只是那么想却不知道明确的想被帮助做什么。我也想不好。……那明明是比什么都重要,已经刻在臙条巴心里的东西。
“——过不了多久这里会被发现,在那之前把我藏起来。”不管怎样,这是最优先的事情。
那女人唔了一声,与至今为止的无感情正相反地,显出了像是人类的姿势思考着。
“藏起来什么的,是指提供隐藏的房屋这种事情吗?”
“所以说,帮我找一个没有人会注意到的地方就可以了。”
“没有人会注意到的地方,在这条街上可没有。不想被别人看见的话只有自己的家里吧”
很为难似的说着。那种事情我也知道。由于被打的疼痛变得急躁起来,我大声地骂回去。
“我说那样绝对不行!不会把我藏到你自己家里去吗,你这笨女人。”可恶,边骂着边显露出恶态。不过,少女却像明白了似的点着头。
“好啊。我那里没问题你随便使用吧。”
“——哎?”
“原来这么简单啊,你就想让我帮你做这种事。”她走起来。既没有向我伸手也没有把肩膀借给我靠着。
但是,少女的背影分明是在说着,跟过来。我——用连自己也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跟在她的身后。
只是这样一来,被连续殴打的身体上的伤痕也好,刺死人时心中留下的伤痕也好,全都干干净净地忘记了。只是追赶着超然地前进的背影。
那个少女是独自生活的吗什么的,还有连名字也不知道什么的,不得不问的事情像山一样多,但我却什么也不愿去考虑。
……是啊,大概。虽然至今为止没有相信过,但是也许这就是被称为命运的东西吧。因为在很早很早的过去。我的眼睛,已经变得只能看着那个女人了。

/2(矛盾螺旋、2)

咔哒一声,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吧。时间差不多有十点了吧。我把自己工作得疲累不堪的身体扔到床铺上,也不过是几分钟
之前的事。从浅浅的睡眠中被惊醒,又舒舒服服地睡了过去。从隔壁房间传来的响动只有那一次。
隔扇被打开了。是与隔壁房间相连的隔扇。四方形的光,射入没有灯光的我的房间。是母亲吧?我半睁着眼睛望向那边——

——每到这里总是在想着。这种光景,没有看到就好了。

打开隔扇的是母亲。在逆光中,只能看出她是站在那里的。对于我来说,隔壁房间的惨状比起那身影要更为触目。
倒伏在廉价的矮饭桌上的,是父亲的身影。本应是茶色的矮饭桌被染成了赤红色,倒伏在上面的父亲仍然向铺席上流着鲜红的血。……看起来,竟恍如坏掉的自来水管。
“巴,死吧。”始终站在那边的身影说道。
知道那身影正是母亲,是自己的胸部被刺到的那一刻。母亲用菜刀一次又一次地刺我的胸部,最后把刀子送进了我的咽喉。要说噩梦也的确是噩梦。
我的夜晚,总是以这种方式迎来终结。
…喀锵喀锵喀锵喀锵。
……被仿佛是从自己耳朵深处传来的声音吵醒时,两仪已经出门了。我拉起自己被打得满是瘀伤的身体,开始四面观察起这个房间。
这里是共计四层的公寓中,二层的一角,和服少女的家。不对,与其说是家不如称为房间更合适一些。从玄关直通向客间的走廊不过一米左右,之间有一扇通向浴室的门。
客间似乎也兼作寝室使用,直到刚才那个女人还躺在这里的床上。隔壁还有一个房间,不过似乎是没有必要就不会去使用的样子。
——昨天夜里。紧随着那个女人走了一个小时方才抵达的就是这个房间。公寓入口处邮箱的名牌上写着两仪,那么这个女人的姓氏就是两仪了。那个女人——两仪把我带进这个房间,之后什么也没说就脱下皮夹克躺到了床上。
这是一种毫不关心的态度。我不禁生起气来,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上去干掉她。考虑的结果是,在这里弄出大响动的话只会让附近的人聚集过来,那时便会很麻烦。迷惑了许久,最后倒在地板上枕着靠垫睡着了。
然后是,一觉醒过来以后那个女人已经不在了,这种事情而已。
“——什么东西嘛,那家伙。”不禁自语起来。冷静地回想一下,两仪和我的年纪差不太多。与其叫女人,不如说少女是更合适的形容。要说十七岁的话那不过还是学生。这样的话是去学校了吗。不对,按理说这房间也过于杀风景了。房间里有的只是床和冰箱和电话,再有就是挂在挂衣钩上的四件皮夹克,和装着西服的箪笥。既没有电视也没有音响。不要说读剩下的杂志,连个桌子都没有。
忽然,想起了那家伙昨夜所说的话。对于我所说的自己杀了人这句话,两仪的回答是自己也是那样。……两仪这句毫无现实感的话也许是真的。因为这个房间正像是逃亡者住的地方。病态地欠缺生活感。一想到这里,背上掠过一阵寒意。我原本是想抽到一张黑桃A,结果抽到了Joker也说不定。
……出去做点什么吧,我可没打算要在这里住下去。虽然想着应该道声谢,不过既然当事人不在也就没有办法了。
我像潜入的小偷一般慎重地迈着脚步,离开了陌生少女的房间。

出到外面,毫无目的地走着。起初是战战兢兢地走在住宅街的路上,不过这个世界好像与我无关似的维持着往日的光景。就像时钟的针,毫无变化、反反复复的日常。结果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放弃了躲躲藏藏,走到了大街上。
街上和往常一样。既没有四处搜捕臙条巴的警察,也没有指责我杀了人的蔑视目光。
大概是尸体还没有被发现吧。对啊,像我这种半吊子做的事,应该不至于引起社会的什么大变动才是。我还没有处在被追捕的立场。虽说如此,我也不想再回到自己家里去。
已经过了中午,我来到有狗的铜像的广场。随便找了个长椅坐下来,抬头望着安装在大厦上的电子告示牌。就这么呆呆地消耗掉了数个小时。
即使是工作日通过这里的人也未免太多了。人行道上的人都溢了出去,人行横道的信号灯刚一变绿人潮马上就涌动起来。人潮大抵是由与我年龄相差很多的人组成。并且大抵都带着知情达理的表情和笑容向前走着。
他们没有什么可烦恼的。不——是根本没有去考虑过什么烦恼。那帮家伙的脸上看不出有个思考的思字,也一点看不出为了想实现的理想、为了所坚信的未来生活着的表情。
这个人也好那个人也好,都带着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走着。但是在那之中,又有几个人是真实的。
所有的人吗,还是仅仅一握之数。真实与虚伪。
像是要寻找出真实一般久久地凝视着自己无法融入的人群,但是完全分辨不出来。这是当然的吧——说起来,那也不过是只有本人才能明白的事情。
我把目光从人潮中移开,仰望天空。是了——虽然程度并不大,但是我也不是真实的。明明想着自己是真实的,然而却暴露出了无聊的本性。
……直到进入高中之前,臙条巴可是田径界知名的短跑健将。初中时代从未败北过,连一次也没有见到过其他选手的背影。并且确信着还有继续缩短时间的潜力,这无疑是才能。
比起任何事来——我都更喜爱跑步。在这方面我是绝对认真的。也有去面对一切挑战的信念。然而,我还是放弃了跑步。
原本,我的家庭就不富裕。从小学时起父亲就失业了,家业也渐渐地荒废下去。据说母亲出身名门,为了和父亲结婚而与家里断绝了关系。这就是我既没有工作也不会劳动的父亲,和不谙世事毫无作为的母亲。
在只是为了迎向毁坏而存在的家庭里,我认为自己比其他的小毛头们更早地懂事。刻意谎报年龄去找工作,学费什么的都是自己去筹措。
毫不在意家里的事。我,只为了自己的事情去拼命努力。不止自己去工作,在学校方面,我也以自己的力量升入了高中。已经不再视为亲人的父母,和为了活下去所必需的金钱。对于怀有这两份焦躁的我来说,只有在跑步中才能得到解放。
所以无论怎样疲累也没有放弃过社团的活动,直至升入高中也没有改变。但是不久,父亲引起了事故。是在驾驶汽车时撞到了人。不止如此,更严重的是父亲根本就没有驾驶执照——付给对方的赔偿金,不知是母亲向家里低了头还是怎样解决的。我在那期间除了完蛋了这个事实以外什么都没去想过,所以不知道。等到纠纷结束以后,周围发生了变化。明明父母与我实际上已经没有关系了。但仅仅是因为我是那一家的孩子,学校一方的态度急剧转变。至今为止一直表示协力的田径部顾问,很露骨地对我表现出漠然。原本对有实力的新人
满怀热忱的前辈们,也开始施加要求退社的压力。但是这种事情我已经很习惯了,所以不成问题。
问题是家庭那一方面。由于事故的原因,连至今为止勉强糊口的收入也失掉的父亲,已经没有余力来维持这个家庭了。虽然母亲也开始做一些自己并不熟惯的零工,但是那一点点钱连应付电费和取暖费都不够。
父亲从几年前就没有固定工作了,再加上无照驾车撞死了一个人。随着这些流言在附近流传开来,父亲也就再没出过门。母亲一边承受着流言一边工作,但是却没有一技傍身。最后,连我只是走在外面,就被别人边骂着滚开边丢石头。
……来自周围的反感逐日升级,但是我并不感到愤怒。因为父亲所做的事情就是事实。
我想差别待遇也好侮蔑也好都是理所当然的反应。该憎恶的不是这个社会而是父亲。
但是另一方面,我也不能把父母作为发泄愤怒的对象。我,在那时起开始憎厌一切。包围着我的种种障碍,真的是非常麻烦。
去做什么,或是怎样地努力,反正结果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无论跑得再怎么快,有家庭这个麻烦存在的话,将来什么的也就注定了——我毫无疑问地,放弃了与那个时代的抗争。
由于去追求社会上理所当然的那种正常生活我吃尽了苦。接受了,自己的人生也不过就是这么一种东西,拥有了这种观念的我,也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幸。
与幼时的我一样。用所谓明智来取代幻想,我决定要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活下去。这样一来便不再去傻瓜似的学校了。不,是因为不把一整天都用在工作上的话,是养不起一家人的。年龄不大又有经验,工作要多少就有多少。还有着一半良心这玩意儿的我,还做不出抛弃家人这种事情。虽说如此,从辍学以来我便没有再跟父母说过一句话。就这样——当发觉到时,我连那么喜爱的跑步,也忘记得干干净净了。
明明是那样的喜爱。明明只有那样才能得到解脱。发觉到那只不过是因为这么点不幸就会被舍弃掉的东西时,我确实愕然了好一阵。
赞扬我的人消失了。没有去跑步的时间了。只是因为这种借口一般的事情就放弃,实在不配说是喜爱这种心情。实际上——跑步这种事情对我来说是无可替代的,要是用作名为臙条巴这个人的“起源”的话,应该只能是那种事情。
……年幼时。曾被父母带去牧场看马。看着连名字也不知道的那匹马,我哭泣起来。只是看着那一味跑动的身躯,就禁不住流下泪来。如果有前世这种东西的话,我一定是属于它们那一类的吧。由于这么相信着,对于跑这种行为才有着单纯的感动。
但是,我是虚伪的。是啊。虽然拥有着真实般的确信,但也不过是个虚伪的东西罢了——
“——到最后,也不过是一个杀了人的东西。”试着笑起来。明明一点也不快乐却能笑得出来,人类还真是满是故障的东西啊。看厌了天空,再次眺望街道。
……人潮一如方才般源源不断。带着笑容或装模作样的那帮家伙,应该不是真实的。要是为了什么目的而生存的话,会跑到这种游乐场所来吗。不对,也许游玩才正是那帮家伙目的。但是——那种“真实”,我绝对不会认同。
……喀锵喀锵喀锵喀锵。忽然,在这里清醒过来。我——纵然进行着这种程度的独善式思考,也应该不会成为什么主义或主张才是。看了一眼表,时间已经迫近傍晚了。
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我毫无目的地,尾随在了拥挤的人潮之后。
◇街灯微弱的光线照在陌生的住宅区的路面上。
在秋日西沉之后的三个小时里一直在走着。烦恼着在哪里过夜,发觉到时,我已经来到了两仪的公寓附近。
人类,一旦堕落的话就会变得如此懦弱吗。我很惊异于这个事实。我——名为臙条巴的这个家伙的长处就是快速切断自己感情,自己也明明一直为此而自豪。但是现在,已不再是快或者慢的问题了,这不是完全没有切断自己的懦弱吗。抬眼看时,两仪的房间中没有灯光。似乎她还没有回来。
“——也罢,进去吧。”明明知道不便进入没有人的房间却还是走上了台阶。似乎是想把自己引导到直面的严酷现实中,引导到唯一的救赎中,引导到紧紧抓住的自我之中。当当地踩着铁台阶向上走着,最后来到二层一端的某个房间之前。
今天早晨离开时插在门上的报纸没有了。似乎之前两仪曾回来过一次。我敲敲门,不过没有任何回应。
“看吧,不在。”我在离开之前,试着转一下门的把手。
——动了。门毫不费力地开了。
里面很黑。我的手依然握着把手冻在那里,头脑中一片空白。也许就会这么站上几个小时吧,这般想着的下一个瞬间——我已经从门缝间滑了进去,
悄悄地向里面走去。
“————”咽了口唾沫。
不敢相信不敢相信,真不敢相信我会做出这种事情来!虽然我以罪犯自居,却又很讨厌犯罪。从年幼时起就厌恶卑劣的事情。尽管如此,继杀人之后竟然又侵入到别人的家中——不对,这是不可抗力。而且那个家伙不是也说了吗,可以随便使用什么的!
喀锵喀锵喀锵喀锵。一边在内心作着毫无说服力的辩解,我一边继续前进。从玄关到走廊,从走廊到客间。
因为没有开灯,房间里一片漆黑。黑暗之中,我粗重地呼吸着放轻了脚步。
——可恶,这么一来不就真成小偷了吗。电灯。电灯。因为黑暗我才会这么奇怪。啊,不过开关在哪儿啊?
为了寻找荧光灯的开关,我在墙壁上摸索着。突然——就在这时,传来玄关的门被打开的声音。
两仪回来了,在我作出相应反应之前,这个家的主人已经点亮电灯,推开了房间的门。然后,她心不在焉地注视着不法侵入中的我。
“——什么嘛,今天也来了吗。做什么呢,连灯也不开。”用像批评同学般冷漠的语气说着,两仪关上房门脱下皮夹克。
之后就在床上坐下来,在手中提着的塑料袋中翻寻着。
“吃吗?我讨厌冷的东西。”一伸手,递过一个装冰淇淋的小杯。包装上写的是哈根达斯的草莓冰淇淋。对于我这个不法侵入者毫不在意是一个谜,为什么会买自己讨厌的东西也是一个谜。我双手捧着小杯,把理性总动员起来思考着。
这个女人,毫不关心我的事情。我杀了人的这种事情……虽然不知道认真到什么程度……但应该是清楚的。那么为我提供自己的家作为藏身之地这种事,莫不是因为这家伙自己也是被警察追缉的人物……?
“……喂。我说你,是个危险人物吗?”自己的事情先放在一边这般问道,和服少女哈哈地大声笑起来。
“真是奇怪的家伙呢,你这人。嗯——危险人物,你说危险人物吗!这个词还真是有趣呢,非常有趣哦,真是的!”
两仪认真地笑着。剪得零零落落的黑发摇动着,在我看来只觉得是个危险人物。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嗯,是呢。这附近像我这样危险的家伙可没有第二个。不过你也挺危险的吧?这样一来,岂不是怎么也无所谓了么。想说的就这些?”
含着笑,和服少女抬眼看着我。
……半是危险半是平稳的表情,就好像拿到了新玩具的孩子一般。
“不……还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帮助我。”
“不是你说要我帮助你的吗。也没什么其它事情可做所以就帮你一下。你没有睡觉的地方吧。暂时使用这里也不妨。反正最近干也也不来了。”
……没有其它事情可做所以才帮助我?那算什么,哪有这么愚蠢的理由啊。虽然我实在不敢相信,但也不至于全盘否定这个理由。证据就是,这家伙怎么看也不像在说谎的样子。
我看着穿着和服的少女。她完全没有在意。这与无视不同,是一种堂堂的自然态度。
……这般矛盾。最麻烦的事情,是两仪所说的无疑完全是实话。还是说。也许这个人没有必要去理会一般性的理由呢。像是想交个友人,或者想赚点钱这种很容易想到的关联,对于这个少女而言根本就没有去考虑过。但是,那样一来——
“你是认真的吗。帮助我这个什么报答都没有的怪人藏身。莫不是有什么危险的打算。”
“真失礼呢。我可是相当正常的。不会去找警察。要是你说要找的话,那我去找也无妨。”
啊啊,我倒是不担心这个。这家伙联系警察的样子,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我所担心的是更为根本性的东西。
“那个。我是个男的,你是个女的吧。让从没见过的家伙住下这种事,没问题吗。我说!”
“哎?想抱女人的话不是要选另外的地方来住吗,对男人来说?”一脸天真地回答着,让我说不出话来。
“不是,所以说——”
“啊啊够了,烦死了。不满意这里的话去找别的地方藏起来好了。难得遇见我心情这么好呢,你这家伙。”
倨傲地打断话题,少女再次把手伸进塑料袋中。取出来的是三角形的西红柿三明治……似乎是真的,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那么我就在这里睡下了。那也没问题吗!”虽然我大声叫了起来,对方却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啊啊,想住就住下来吧。”两仪边吃着三明治边回答道。我全身无力,坐倒在地。就这样,只有时间静静地流过去。
总而言之,我还是顺水推舟住下来好了。迅速切断感情是臙条巴的长处,取回这种自信的我顺势考虑着以后的事情。
住的地方暂时确保了。餐费的话手边的三万元大概能用一个月。这期间,一定得找到一个不被警察抓住并且能活下去的方法。
“——嗯?”忽然产生了一个疑问。为什么今天晚上,这个家没有上锁呢。
“喂。你为什么不锁门啊。”
“当然是没有那个必要了。”
“———啊?”一听到这句话,我差点晕过去。
这个叫两仪的女人,连家里的钥匙都不带吗?只在自己睡觉时锁门,不在家时就只把门关上。依本人所说,不在家时即使小偷进来也与我无关。
所以我能侵入进来也并不是什么偶然。这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也许有成为常客的小偷也说不定。真是的。
“这个傻瓜,钥匙什么的要拿好!作为房东至少要给我一个大门钥匙吧,一般来说。”
“大门钥匙已经没有了哟。好了好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没有什么让你觉得不便的地方,我也没有多余的东西。”
……可恶,说起来也就是这么一个家伙。事实上没有钥匙的话我不会放心。除了自己的人身安全外,两仪这个家伙的生活方式也大有问题吧。我忘掉了刚才还对两仪抱有的抗拒心理,认真地担心起这家伙的不谙世事来。
“别说傻话,连钥匙都没有还叫什么家。你等会儿,我马上就去给你换一个门锁来。”
“……也好吧。有钱吗,你这人?”
“别小看我,这种程度还是有的。今晚就算了,从明天起记得给我把门锁好!”说着,我站起来。
我曾经做过帮人搬家的工作。房间的改装大体上都有经验,所以像公寓房间这种程度是没有什么修理不了的地方的。两天前还在工作的那间公司的仓库里,应该还会有门锁之类东西吧。
以自己也没有想到的劲头,我奔到夜晚的街道上。不知何时会被警察追缉的我,却要偷偷地潜入公司,即使在这般认真地烦恼之时,也明白自己冒着多大的风险。
……真是的,不能不说是两仪的缘故。为了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去偷偷潜入曾经工作过的公司,看来连我也变得相当地没常识了。

/3(矛盾螺旋、3)

在两仪的房间留宿,已经经过近一个星期了。我和两仪都在白天出门,所以只在夜里睡觉前能够见到面,一周以来持续的就是这种奇怪的生活。经过一周连相互的名字也不知道的确相当地不便,我们也曾互通过姓名。
那家伙的全名是两仪式。令人吃惊的是她真的是高中生。除此之外的事情却也一概不知。
两仪称呼我为臙条。所以,我也只称呼她为两仪。两仪本人并不喜欢被别人称呼姓氏,但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以式来称呼她。
理由很简单。只不过,对于我来说还没有做好那样的心理准备。对于不知何时就会永远分离开的对象,增加必要以上的亲密是不可以的。如果以式这个名字来称呼她的话,我一定,会变得不愿意和这个少女分开。对于不知何时会被警察抓走的我来说,那种关系只是一种阻碍。

“臙条,你没有女人吗?”一如往常的夜晚,两仪盘着腿坐在床上,毫无预兆地问起这种事情。两仪的质问,总是这样唐突地提出来。
“女人啊……是呢,有的话还会躺在这个地方吗。”
“也是。不过你啊,明明是一副很受欢迎的样子呢。”
“你用毫无感情的声音来称赞,我可是一点也不高兴。而且我也吃过女人的苦头。”
“——哎,什么什么?”很有兴趣似的,两仪的脸向着躺在地板上的我凑过来。从躺在床侧面的我看来,只有脸
伸过来的样子似乎相当可爱。
“那么你是同性恋吗?臙条。”
……前言撤回。这家伙纵然可爱,但只会让人觉得不痛快。
“没可能吧。那样只是麻烦而已。即使真的试着交往的话,恐怕一点也不好玩。”说起来,我对异性也不是特别有好感。高中时曾试着和女孩交往了三个月,但也并不是有多么亲密的关系,只记得时常有激烈的争吵。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结结巴巴地开始说起自己的回忆了。
“我也没有什么过分的奢望,但是对方却对我有着奢望。从一开始就这样,总之我是一直忍耐过来的。”
是啊。给那家伙买她喜欢的东西,多多注意点自己的形象之类的。大概,是不能不去追着那家伙的奢望吧。
对方每次都很高兴,我却表现得相当冷淡。连性行为也平平常常毫无过人之处。
……两仪,似乎在很认真地听着我的自言自语。
“那个时期啊,也挺烦的。不止是周围的环境。时间也好,金钱也好,就连感情,分给她也觉得麻烦。这样一来虽然说是喜欢,性欲之类也多半是自己一个人解决。
——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学生的话,时间多少总是有富余的。但是我并没有所谓的自由时间。和那家伙在一起的时间要说多也的确不少,不过那是以削减睡眠时间为代价的。没有空余时间的我,从最初就不应该去谈什么恋爱的吧。”
尽管如此,我也没有要跟她分手的打算。我对很幸福似的那个家伙也只是如此,但也不想过于冷落而惹她哭泣……既伤害别人,又伤害自己的行为太愚蠢了。
“不过还是分手了吧。你是怎么把她甩了的。”
“我说,不要只把我当坏人。是被甩哟。在宾馆里,做着做着突然向我说。你眼里根本就没有我。不止是我的外表,连内心你也看不见什么的。说实在的,相当地受打击。”
耸着肩说完事情的结局,两仪很失礼地大笑起来。
“好厉害啊,连内心也看不见,吗!哈哈哈,跟这么麻烦的女人扯上了关系呢,臙条!”床的弹簧吱吱地响起来。这家伙,在床上笑得直打滚。
“什么嘛,刚才的话哪里好笑了。这不是青春的苦涩回忆吗。”生气地站起身。忽然,两仪突兀地止住笑定定地看着我。
“因为很好笑不是吗。人类能看见的只有外表不是吗。不止是因为你不去看她的外表,还因为你不去看内心这种看不到的东西而讨厌你,这种女人还真是不一般呢。不一般的事情就叫做异常。看吧,这不是很好笑吗。那家伙啊,想让你看自己的内心的话写在纸上不就好了吗。臙条,你和那家伙分手可是正确的选择哟。”
两仪一边冷静地侮辱着我,一边扑通一下倒在床上。就这么猫一般定定地看着我的脸,然后,两仪很难启齿一般开了口。
“……算了,这也不是我能去说的事情。那种‘看不到’的不安说出口来也只是谎言。不明白却去相信的就是爱情。有人说恋爱是盲目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只不过是现学现卖吧,补充了这么一句话后两仪就此睡了过去。结束了与往常一样毫无意义的对话之后,我也磨磨蹭蹭地躺了下来。
关掉电灯,在陷入睡眠前的静寂中思索着。
“女人”这种情谊深厚的对象只是一种麻烦,然而这个少女似乎不会作出单方面强加于人的举动吧。不对。若以两仪为考虑对象的话,连那种麻烦事不也会一笑置之吗。什么事儿呢。
◇第二个星期的夜晚。
打开门进入房间,两仪已经在床上睡熟了。……不知是把我当成猫还是别的什么,即使听到了动静也完全没有要起身的样子。但是,今天这样反而很侥幸。我边遮掩着被打的脸边坐到地上。
喀锵喀锵喀锵喀锵。床边的时钟走动着。钟上的两根针都指向了十二点。
……不知为什么,我很讨厌时钟。用数字表示的还好。感觉在回转的钟面上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似的,有点恐怖。
“好痛。”被踢得双腿传来一阵疼痛,不禁说出声来。两仪像死了一般熟睡着。没有要醒的迹象。我毫无目的地眺望着那副睡姿。
——在这里生活了两个星期,明白的事情只有一件。这家伙,完全是一个人偶。
总是在这张床上像死人一般熟睡着。这家伙到了早上并不是醒来,而是像为了什么要事才从死人向活人复生过来似的。
最初是以为要到学校去上课,但似乎并不是那样。开端是一个电话,一接到不知从什么地方打来的电话后,两仪就回复了生气。
我也淡淡地感觉到那件事情有着很危险的内容。但是,两仪一直在等着那件事情。没有那件事情的话,这个女人只会在这里一直保持着人偶般的姿态。喀锵喀锵喀锵喀锵。
我能够感受到这种光景的美丽。没有什么可悲伤的。两仪只是为了自己应该去做的事情而欢喜,而复活。
那是毫无赘余的完美。我是第一次,与被指摘为不安分的“真实”相遇了。我所认为是,并相信的人。我想去成为的人。是除了自己以外谁也不去关心,纯粹的强者。
“——式。”从口中,漏出两仪的名字。
明明是比嗫嚅还要低声,如同呼吸般的一声。不知为什么,但两仪仿佛听到一般睁开眼来。
“——怎么,你怎么又全身是伤了。”一睁开眼睛,两仪马上皱起眉头。
“没有办法吧。突然走过来面对面的挑衅。”我用事实回答。今天,刚要回来时有两个人凑上前来,二话不说就动手。虽然理所当然地打倒了对方,但因为我完全是个外行也负了不少伤。
“你练过什么的吧。却又这么弱。你喜欢被打吗?”从床上起身,两仪这样问道。练过什么的,是指空手道或柔道什么的,那种东西吗。
“不要随便把我认定成那种人。我可是一点武术也不会的外行。虽说打架什么的比一般人要强上一点吧。”
“是吗。因为看你打人时用的是掌,想着应该错不了的——那么,为什么用掌呢?”
啊啊,这么回事啊。说起来也曾被人称赞过一次。打人的时候,没有练过拳的人打人时拳头会相当疼,打过几次后自己的骨头就像要坏掉似的。所以外行还是用掌打人要好一些。
不,不如说掌是更具有实战性的武术吧。当然,我对这种事情一无所知。
“掌比较硬是吧。打空罐的时候,大家不是都用掌吗。还没见过用拳头的家伙呢。”
“那是因为用掌比较容易做到吧。”
冷静地回答着的两仪,却多少有些佩服的样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因为有点害羞,我勉强把话题接了下去。
“说起来两仪才是练过什么的吧。合气道吗?”
“合气道只是大概通晓的程度。从小时候开始练的,只有一种功夫。”
“从小时候就开始练了吗。按理说应该很强了。看你向逃跑的那个人后脑踢的那一脚,无疑是练过的。那么,那种功夫果然是你的必杀技什么的吗?”
我随口问了问。两仪却似乎陷入了沉思。
“从外形来看那种功夫的确是吧。因为大家都以打倒对手为前提进行锻炼的,所以要说必杀也的确是必杀。但是,在我这里却有些不同。原本就是我流。”
所谓锻炼就是心理准备,两仪继续说下去。
“把身体重组。只是这样做,就能改变一切。从呼吸到步法、视界、思考。把这一切都改变为适应战斗的状态一般。由于连肌肉的使用方法都变了,所以在感觉上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进行战斗时要把心和体都绷紧来作战,也许这就是所谓武道的入口。我只是一位地去追求这个,作为结果来说似乎是有点过火。”
对于像是轻蔑自己般的台词,我只是觉得不解。
“什么嘛,很厉害不就好了吗。也不用像我这样净是挨打。一瞬间就能解决掉三个大男人。不是很厉害的我流嘛,这种功夫。”
说着和这家伙邂逅时的鲜明印象,两仪似乎微微地吃了一惊。
“这个可不是。只不过是外形上看起来是非常相似的东西。最重要的一点,是我还没有使出过我流的招式来呢。”
若无其事地说着很可怕的事情,然后两仪啪嗒一下倒在床上睡着了。

……不知从何处传来蒸汽的声音。咻咻地,如同漫画上的拟音。没有电灯,房间里一片黑暗。这里,好热。
只有烧灼铁板的声音,和那岩浆般的光是能够凭依的现实。周围的墙壁上,并列着大大的坛子。地板上凌乱散落着细长的管子。
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蒸汽的声音,以及水泡破裂的声音。
…………………………………………………………
………………………夜晚来临了,我突然地从梦中醒来。我刚才做了——一个讨厌的梦。
喀锵喀锵喀锵喀锵。向时钟望去现在不过才凌晨三点左右,距离应该醒来的时间还远得很。目光望向床上,那里并没有两仪的身影。
……那家伙,有时会在夜里出外散步。即是说,在连草木也已睡熟的丑时三刻出外散步。
要不要去接她——明明很了解为了住在这里要极力避开相互间的私人领域这种不成文的事实,却还是在考虑着这种事。虽然相当迷惑,我还是一下站起身来。
虽说强大得荒唐,两仪仍然是与我同年的少女这一点是不变的事实。并且她的这种打扮,可是很容易引起那帮喜欢在夜里聚集的家伙的注意的。下定决心的我刚走到走廊时,玄关的门无声地开了。和服外加皮夹克,身着便装的少女站在那里。
两仪又毫无声息地把门关上。
“怎么,已经回来了吗。”感觉到必须说点什么,我无意间开了口。目光一闪,两仪望向了我。
一瞬间。我想到,自己会被杀掉。没开电灯的走廊十分黑暗。在其中,只有两仪的双眼闪动着青色的光芒。
什么也不能做。连呼吸也做不到,完全连思考也停滞了,我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就连你,也是不行。”有声音传来。清醒过来时两仪已经迅速地从我身边走过,焦躁地把皮夹克扔到床上。
两仪随后也坐到了床上,背靠墙壁凝视着天花板。我强忍着背上残留的恶寒返回房间,坐在地上。就这样,仿佛失去意识一般无言的时间缓缓流过。
忽然之间——少女说起话来。
“我想要去杀人。”对于这句话,我不知到底应该怎样回答才好。只是点了点头。
“但是不行。今天也没有找到要去杀的对象。刚才你在走廊上时,虽然想着要是你的话应该能够满足我的,但果然是不行。即使杀了你也没有意义。”
“……我以为自己一定会被你杀掉的。”坦率地说道,不过两仪却说着所以才不行什么的。
“我想要活着的实感。但是,单是杀人那没有意义。毫无目的地在夜里散步。这完全是个幽灵。不知什么时候——会毫无意义地杀人。”
两仪是在和臙条巴说话,然而事实上并不是在对着任何人说话……如同产生戒断症状的吸毒者一般呆滞。
这种事情,之前从未见到过。与我邂逅时的两仪,纵然在夜里散步却也没有过满怀杀气而归这种事情。
“喂,怎么了两仪。这可不像你哟,给我振作点!”很奇怪的事情——我抓住至今为止从未触碰过的少女的肩膀。
不敢相信。这个,比什么都超然的少女的肩……是这样的,纤细。
“……我在振作的。到了夏天就有这种感觉。到了那个时候——”似乎感觉到说了什么不妥的话,两仪闭上了嘴。我放开两仪从床上下去。
两仪也不再靠着墙壁,躺倒在床上。
“那个,两仪。”我出声搭话却没有回答。那个家伙以前说过的。内心是看不见的东西。所以,看不见的东西的烦恼,绝对不能向别人挑明。是啊——两仪是一个人。
连我也是这样,但为了散心还是多少交了几个友人。但是,这家伙身边没有这种人吧。因为与我不同,对于连细部都能够做到完美的这个家伙来说,那种东西没有必要。
“那个,两仪。你,有友人吗?”
我不去看少女的脸,背对着床问道。两仪稍稍考虑了一下,回答道有。
“哎,有的吗?你?有友人?”与惊讶的我相反,两仪冷静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就直说吧。在失意的时候呢,即使毫无意义也不妨试试去找他们。那样应该就会变得轻松起来。我在烦恼的时候,只要和别人说说无聊的话就好了。”
“——他现在不在。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对于少女的话,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两仪的声音听起来相当的寂寞。
但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两仪当的一声打在床上独自生起气来。
“本来就是那家伙的任性!高兴的时候就来我这里,最后给我留下的竟然只有一个电话号码。夏天的时候一觉睡了一个月,为什么我非得要为了那种事情焦躁不安呢!”
啪嗒啪嗒,敲床的声音。这一次,真的是,不敢相信。那个两仪,在床上手脚并用地敲着床——
不对。实际上并不是那么简单,也许还在用刀子刺着枕头。因为声音由啪嗒啪嗒变为啪嚓啪嚓的。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还是很可怕,我连向两仪那边回头都不敢。稍稍失控的两仪恢复了平静。不管怎么说,能让两仪失控到这种地步的友人还真是让人羡慕。
我想问一问那家伙的事情。
“那个,两仪。”
“………………”还在生气吗,两仪没有回答。我毫不在意地继续。
“你的那个友人是个什么样的家伙。高中的同学吗?”
“——啊啊。是高中的同学,像个诗人的家伙。”两仪用感情空洞洞的低语回答道。
像是个奇怪的诗人吗,是否同年,是男是女一概不清楚,也不好再问。即使让我知道了也没有什么意义。
“那么,你晚上出去散步,是因为那个家伙吗。”两仪稍稍考虑了一下。
“不是。夜里散步是我的兴趣,杀人冲动也是我一个人的东西。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因为即使有问题也是我个人的东西,所以现在的自己处于什么样的状态还是明白的……哼。总而言之,让你不安的,是现在的我没有踏在实地上这件事。”
淡淡地,完全像是别人的事情一般,两仪说道。
“不安什么的——我倒没有什么不安的……”
“以为会被我杀掉,你刚才说的。”绮丽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如同冰冷的蛇在颈部爬动的感觉。躺在我背后的那个人真的是人类吗,我在一瞬间产生了疑问。
“看吧,现在也这么想着不是。不过那可是错误的不安。我是依靠杀人来体验活着的实感的体质。你还不成其为对象。”
……什么意思。即使把我——臙条巴给杀掉,两仪也不会感到快乐这种事情吗。
“不过——是呢。果然你该去找个新的藏身之处了,臙条。尽管我只不过是没有活着的实感而已——但是,两仪式毕竟还是喜欢杀人的。”
仿佛断断续续的告白一般,两仪式低声说着。
低落的语声。吐露着心中的不安,欲言又止的话语……可恶。原本就离我很远的女人,现在看起来更加的遥远。
明白了这一点之后。我不禁产生了一种与害怕这个家伙的程度相同——不,还要更强烈的关联感。
“混帐东西,那种事情怎么可能。”总之是想要先否定两仪的话,然后再把话接下去。
“你只不过是情绪不安定而已。赶紧把友人什么的叫来,有什么问题就都能够放到一边了。友人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存在的,否则不就跟陌生人没有什么两样了吗——”
就像到此为止落下帷幕一般,话语中断了。和刚才的两仪一样。纵情地说着自己的心里话,最后发觉到了不应该发觉到的事情。
“——就是这么回事。我要睡了。”像是咬到虫子一般吐出这句话,我倒在了地板上。两仪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我无视这一点继续睡觉。
今夜里我没有能再进一步与两仪说话的自信。
……理由很简单。自己的话语在胸口激荡。对,要说为什么。对于我来说,并没有得到那种友人的地位。

/4(矛盾螺旋、4)

那一天,我来到了与两仪初次见面的小巷里。虽说是白天但毫无人迹,连街上的种种喧嚣也传不进来。当时的血痕已经干干净净地消失了,我独自一人吐着白气站在那里。喀锵喀锵喀锵喀锵。
连十月份也已经过去了。家庭也好工作也好,我抛弃了一切出逃已经有一个月了。但是,一点也感觉不到警察在搜捕我的气息。虽然每天有规律地在公寓的走廊上确认别家的电视新闻,不过并没有报道我所做出的杀人事件。报纸虽然也适当地看看,不过也确实找不到相关的记载。
那个事件,与到处都有的杀人魔事件不是一回事。毫无疑问会成为电视观众关心的热点话题。所以应该不会作为简单的事故来处理的。
“——莫不是——还没有被发现吗。”自言自语的话语,几乎让我把胃里的东西吐出来。
虽然那种家伙怎么都无所谓——只是,一想到尸体一个月没被发现一直丢在那里的光景,就有一种强烈的忧郁袭来。试着去看看吗——不行,那是不可能的。没有那样的勇气,况且警察还有可能守在那里。
不管怎样,我能做的也不过是从外边看看情状。
——只要有一次。只要有一次就好,电视上能把这个作为事件报道出来,我就能够鼓起勇气从两仪面前消失了。因为一旦臙条巴作为杀人犯举世皆知的话,一定会给两仪添麻烦的——我就能够斩断自己的不成熟,从这个镇上离开了。
“可恶,这算什么,我——”从两仪身边离开,做不到吗。喀锵喀锵喀锵喀锵。
风大了起来。像是被凛冽的北风驱赶着一般,我离开了小巷。

就这么在街上走着,忽然远远的人行横道上出现了两仪的身影。和服外加皮夹克的身姿,除了她再不会有别人了。
我正远远地看着的时候——却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容。促成我与两仪邂逅之夜的那帮家伙之一。那个家伙很熟练的样子,极其自然地跟在两仪身后。喀锵、喀锵喀锵、喀锵。
——似乎,很危险。我混入人流之中,开始跟踪起正在跟踪两仪的男子。
那家伙似乎是两仪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之后,作为换班,那一夜的另一个人开始继续跟踪两仪。
那帮家伙似乎也并没有打算把两仪怎么样,只是跟踪的样子。虽然是这样——从那帮家伙的所作所为来看无疑是有组织的。
监视了一个小时以后,我终于想到应该去看看换班后的家伙到底去了什么地方。正好曾吃过两仪一记回旋踢而晕过去的那个家伙结束跟踪离开了。
小跑着跟了过去。那家伙——走进了我刚才还一直在里面的,那个小巷。
——是陷阱。为了什么我不知道。这无疑是代表着什么不吉的意义。
我在延伸向小巷之中的,细细的线一般的入口处停了下来,凝视着里面的情状。那帮家伙到底打算干什么,从这里无论如何也得探出点什么东西来。
凝目望去,有什么人站在那里。赤紫色的外套。
这个瘦高的人影是男人吧。头发很长,金色。从远处看来,能够看出是惯于颐指气使那一类人——
那么——这个家伙是什么人呢。
“■■■■■■——————”耳边传来流畅的发音。猛然回头看时,一个人都没有。再转回来看小巷里,穿外套的男子也消失了。凛冽的北风吹过。
身子咔哒咔哒地颤抖起来。我抱紧与自己意志无关不停地颤抖的臙条巴的身体。拼命忍住不知从何而来的想要哭出声的冲动。
秋天结束了,我清楚地感觉到了那个东西的终结。

到了晚上,我向两仪讲了她被跟踪的事情。说那一夜的家伙们有计划地监视着你。但是,两仪的回答如往常般简洁。
“哎,是吗。”那又怎样?无垢的双瞳这样问道。我也是,这一次把理性的束缚完全解放了。
“不是‘那又怎样’这么简单吧。监视你的可不只是那帮家伙!有个穿红色外套的外国人你有印象吗。”
“认识的人里没有那么有趣的人。”两仪只说了这么一句,此外对这个话题再无反应。
似乎是没有兴趣吧。无论那个家伙对两仪式本人有什么影响,两仪本人也只认为不过是件无聊的事情。
即使被冤枉是杀人犯也无所谓。最重要的不是外界的评价而仅仅是自己的心情吧。
……啊啊,就连我也希望自己能做到这种程度,所以才把两仪想得这么崇高吧。但是只有这一次例外。
那帮家伙——不,那个家伙是真实的人。我也好那帮家伙也好这样的虚假的人并没有什么危险性。两仪也一样,拥有着说不清的冲动。
“听我说!这不是别人的事情。这可是你本人的事情啊!你也稍微想想为你担心的我的心情!”
对高声发作的我感到不耐烦,和服的少女灵巧地盘起腿坐好看着我。这时。我想,自己是认真的。并非由于两仪的漠不关心。理由更为单纯。那是——
“嗯。那的确不是别人的而是我的事情。那么,为什么臙条要担心我的事情呢?”所以说,那是——
“你这笨蛋,当然会担心了。我——不希望你死了或怎样的。我——因为我,喜欢你。”凝重的空气,忽然停止了流动。
……说出来了。本应快要消失的我,说出了绝对不能说出口的事情。这句话——明明是为了我自身的存在,绝对不能说出口的。
我看见了,两仪那种好像在看着什么怪物似的眼神。数秒之后,和服的少女笑了起来。
“哈哈哈,刚才你说什么臙条!是说你喜欢我吗。是中了那个穿红衣服的人的催眠术了吗。好好再检查检查自己的记忆,当时一定有什么奇怪的声音吧!”
不想成为两仪——式的嘲笑对象。不管怎样确信,她也断言绝不可能有这种事情。我,当然——不会接受这种事情。
“不对!我是认真的。我看见你,才第一次感觉到人类的美丽,想着终于能和人类亲密起来。你是真实的。我为了你,什么都可以去做——”
抓住坐在床上的两仪的双肩,我看着她。两仪止住笑回看着我。
“哼,是吗。”干涩的声音。
两仪的手抓住我的衣襟。然后——像抓住的是一张纸似的轻易地将我仰面摔在床上。在我身体上方,是已然持刀在手的两仪——
“那么,能为我死掉吗?”刀刃,触到了喉咙。
在两仪的眼中,没有被称为“如何”的这种感觉。应该会如同平常一般毫不关心地刺下刀子,毫不关心地将我杀掉吧。
两仪并不是在问我,为了我什么都能做的话那么能为我去死吗。而是说着,为了自己快乐所以要杀了你。这种意义。
——这个家伙,只是以为这种事情才是爱情。
我怕死。现在也是害怕得连动也动不了。但是,自己反正也不会长命的。杀过人的我,不久被警察逮捕后根本不可能再次回到这里。那么——
“可以啊。为了你去死。”说出来了。
两仪的眼神中,染上了一层像是人类的颜色。
“随便你怎么做吧,反正我也没有什么前途了。因为我杀了父母。再怎样挣扎也是死刑。与其那样的话——比起绞首架来,还是你做得比较利落。”
“杀了父母?”刀子架着我的喉咙,两仪重复道。
我隐藏至今的回忆,在被杀之前吐露出来。那一定是——在死之前,像是忏悔一般的事情吧。
“啊啊,我把父母杀了。那差劲的父母,背着我借钱游玩。我也差不多受够了麻烦,不知多少次——像是怕出了什么差错就弄不死似的——用菜刀反复撕扯着内脏。
我的家里没有暖气。那一夜可是很冷的。连吐口气都能化成白雾,人的内脏又怎样呢。从人的腹腔里冒出蒸气的那种情景,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看到第二次!
嘿嘿,真是的——什么都麻痹了的我还真是傻瓜呢。手指死活放不开菜刀,手腕不断地搅拌着内脏。在那个时候,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为了杀死父母才刺下去的,还是为了搅拌内脏什么的才刺下去的,就连那是否是人类也分不清了。”
想着应该哭出来,但眼睛始终是干涸的。不如说是一种奇妙的清爽感觉。我那样拙劣地杀掉了父母,现在真的是自由了。然后。
“——巴。你,为什么杀了他们。”眼前的女人,问道。想一想。我是为什么杀人呢。
憎恶吗。厌烦吗。不对,并不是那种简单的感情。我——是在害怕吗?
“我,在害怕。做过,一个梦。打工回来,躺倒在床铺上。不久听到了隔壁传来父母的争吵声,然后隔扇开了。父亲满身是血,母亲站在那里。随后母亲就把我刺杀了,刺在我的喉咙上。一开始,我以为自己就这么死掉了。但是不是。到了早上一醒过来,那种事情并没有发生过。我一定是,想杀掉父母,但是又做不到,才会做那样的梦吧。从那以后——每天晚上都做着那个梦。每一天每一天,那个梦反反复复。虽说是梦但是每天都做。终于到了我无法忍耐的地步。我,害怕着自己被杀的夜晚。再也不想做那个梦了。所以——已经不顾一切了似的,只是想到在被杀前要先去杀死对方。”
是啊。那一夜。我向着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情而打开隔扇的母亲,用事先藏好的菜刀胡乱地刺去。像是为了发泄至今为止被杀过无数次的怨愤一般,细致地杀起来。
我是自由的。那样不体面的父母也好,那样令人恐惧的梦也好,已经没有能够束缚住我的事情了。
可恶,那样——污秽的,自由。
“——你是,傻瓜吗。”两仪认真地说道。那种毫无顾虑的态度,反而让我觉得痛快。
真的,完全如她所说。因为我的头脑不好,根本没有考虑以后该逃向何处。不过我并不后悔。因为即使最后被警察逮捕,比起那样的日子也要好过几分吧。
……只是,在意一点。发现自己已经说出了自己的罪行。我是只决定自己的事情的人。即使假设说这种人是认真的,喜欢上别人也绝对不会说出口来。……那么我就连那种资格也没有。不想做被两仪嘲笑的对象也是当然的。但是……只有想保护这个家伙的心情是真实的。分明是虚伪的我所拥有的唯一真实。然而身为污秽的杀人犯的我,连这种心情也是污秽的——要说后悔的话,现在确实是在为此而后悔。
在明白了这一点的一瞬。直到刚才还在驱使我的热病,就如同被新的更换过而遭丢弃的旧电视一样,急速地冷却下来。
“尽管如此———”我对那次杀人并不后悔。
那次杀人是不得不为的事情,在心底巴如此说道。两仪远远地望着我。像是看透了名为臙条巴的我的内容物一般,毫无阴影的观察。
“——真是天大的错误。明明忍耐是你的长处,最后,还是选择了最痛苦的路。初次见面时,臙条巴在蔑视着臙条巴。成为没有未来的空壳的你,只想像现在这样死掉吗。”
……为了排解苦闷而要杀死我的少女。
……认为杀死我也无妨的少女。这两种人在向我询问。
……怎么办。那一夜,我把自己不负责任地抛弃了。想着被对方打死也无妨,相反地想着去打死对方也无妨。但是,我并不想死。在那时,对了……只是想着活下去的困难。没有目的地活下去,虚伪的自己是那样的不体面。想要死去却连自杀的勇气都没有的自己是那样的丑陋,不值得活下去。即使是在这般向两仪剖明了自己罪行后的现在我也不想死。
——但是反正,人类到最后总是要死的。我只不过是比别人稍稍早一些,比别人难看一些,比别人更没有价值一些而已……对啊,
那一定是我不能忍受的。无价值的,无意义的死法。与其那样死掉的话,倒不如——
“——为了你而死的话,就很像是真实了。”
“我拒绝。你的命,我不想要。”刀子离开了。像失去兴趣的猫一样,两仪从我身边走开了。
看起来像是要去什么地方吧。两仪拿过皮夹克开始做外出的准备。我,只能默默地看着。
“喂臙条。你的家,在哪里。”两仪的声音,像初次见面时一般冷漠。
……我的家是跑遍各处租来的房子。通常不过半年就付不起房租了,一到这种时候就会被人赶出门去。我讨厌这一点——
从小时候起就讨厌,憧憬着普通的家。
“问了又能怎样。是某处的公寓的405号房。”
“不是问你这种事情。是问你所想要回去的家。不明白的话也无所谓。”两仪打开房门。
临去之际,少女头也不回地说道。
“再见。觉得合适的话就继续使用这里吧。”两仪消失了。只余下自己一个人的这里过于煞风景,所有的颜色只有白色和黑色。
我久久地凝望着,自己怀有的一切全部只剩下了一种颜色,最后终于离开了自己怀着那颗锈迹斑斑的心所生活过一个月的房间。
/5(矛盾螺旋、1)

冬天来了。正如同对于我来说今年的夏天特别短暂一样,对于这个小镇来说今年的秋天特别短暂。
从事务所中望出去的街道,正笼罩在随时可能降下雪片来的寒空之下。未有先例的异常气象,也许是因为代表四季的四个字中的秋字被抹消掉了也说不定。正如同所想到的一般,秋的气息在哪一天中都感觉不到。
是啊。从九月末到十一月七日的今天这短短一段期间内,秋天宛如竞马场上的赛马一般匆匆地跑了过去。
说起这一个时期的我,从十月初起就去到亲戚经营的汽车驾驶学校上课。这个驾校是位于长野乡下的住宿学校,学生在其中接受为期三周的合宿训练,比起一般的驾校用时要短一些。
对于离开这个城镇近一个月这种事情,我并不觉得高兴。但是又不好拒绝亲戚的邀请,并且工作单位的所长橙子小姐也赞成我去参加这次合宿,所以才勉强去了。然后在不知是驾校还是收容所的地方度过了三个月,最后终于回到了这个生养我的城镇。
“……嗯嗯。姓名,黑桐干也。”毫无意义地读着手中的驾驶执照。
比银行卡还要小的驾照上,清清楚楚地印刷着我的名字。其它的如籍贯、出生日期、以及现住址、外加相片都无一欠落。虽说的确记载的不过是最低限度的个人信息,但是在一个人能够拥有的所有的身份证明中是最富泛用性的一种——对于这种东西,再怎么觉得奇异也是毫无办法的。
“这种驾照能代表什么样的资格呢,橙子小姐。”向着同在这间屋子里,正睡在床上的橙子小姐搭话。当然,也没有期待会得到什么答案。
“契约书吧,那个。”出乎意料,橙子小姐规规矩矩地作出了回应。
这个人感染了严重的感冒,已经在床上躺了一周了。刚才还带着三十八度的体温熟睡过去,不过现在似乎醒过来了的样子。
原因嘛——多半,是因为肚子饿了吧。因为,时间差不多已经到正午了。

现在,我正身处公司的事务所。准确说来是事务所所在的大楼四层,平时很少进来的橙子小姐的私人房间。我把椅子搬到窗边,翻看着刚取到手的驾照,橙子小姐则躺在床上。
……这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只是橙子小姐由于患了感冒在睡觉而已。等待着从合宿那边回来的我的,是以无言来进行谴责的式,以及被感冒所击倒的公司老板。
虽说这两个人在我不在的这段期间成为了亲密的伙伴,但是,式斩钉截铁地拒绝看护,并且似乎说过,这样下去最后脑子会融化吧之类的话……毫无改变地发挥着冷血天赋的式,是我从高中以来的友人。全名是两仪式。性别是女孩子。由于说话语气不够讲究,时常也会出现被人误会为男孩子的情况。
另一方面,眼前这位正在用湿毛巾冷敷额部的女性名为苍崎橙子,是我工作的公司的所长。因为社员只有我一个人,要说是公司的话多少还是有点抵触的。
这个人是有着天才气息的人类,这种人通常深藏不露,认识的人也不会多。现在似乎除了忙着感冒什么也做不了,已经整整睡了一天的样子。本人曰,现在的身体对于今年的感冒没有免疫力所以毫无办法可想,似乎打算就这样将错就错下去。
……我想现在应该不是说着没有免疫力而躺在床上的时候,但是作为魔法使的橙子小姐丝毫也没有去看医生的打算。我想这无疑是被其自尊心所阻挠的缘故吧。
说起来,虽然我回到了阔别一个月的家却几乎没有和式见过几次面,一直在忙着照顾橙子小姐。

契约书,这般随口反问回去,橙子小姐伸手取过枕边的眼镜。直留到背后的黑发总是盘在头上,不过由于今天是病人所以放了下来。平时过于严厉所以根本感觉不到她是个美人,但是现在患了感冒的橙子小姐如同换了一个人般稳重、绮丽。是因为仍然没有完全从睡眠中清醒过来吧,橙子小姐继续说着。
“那个呢,是名为学习到了驾驶技术的契约书。重要的明明是学习的过程,可是却被结果所代替了,这是这个国家的国情呢。原本并不是依靠学习的结果来获得资格,而是为了获得资格而去学习。所以在把资格得到手的那个时点,学习的意义已经消失了。只是这样而成为学习过的证据的,岂不是像契约书一样的东西。”
别有深意地讲着兜圈子的话,然后像是要补充什么似的,橙子小姐坐起身来。
“但是,资格这种东西也并非没有意义不是吗。无论什么人都应该是为了某种目的而学习的。”
“当然也有相反的情况。因为是在兜圈子,所以目的与结果、行动与过程是相背离的东西。由于得到了驾照才去开车的人也存在吧。因为也有得到驾照时没上过驾校只是通过了考试这种情况吧。”
戴着眼镜的橙子小姐语气会变得十分温柔,但是今天由于感冒使用着比平常更为亲切的语气。
说句多余的话,这个人曾经很突然地跑到考试中心去,在学科考试和技能考试中考出了无懈可击的成绩,最后从瞠目结舌的主考官手中接过了驾照。
“没上过驾校却拿到驾照的事情我倒是听说过,那次橙子小姐是毫无准备就正式上场了吗。……是呢,所长去上驾校的样子那也太——”
——好可怕,根本不敢想象。还是感觉到了被我咽下去的话吗,橙子小姐皱起细细的眉毛盯着我。
“很失礼呢干也君。因为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学生,即使去上驾校也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吧。在那里的都是大学生一类的人吧。”
表示不满似的,橙子小姐闭上眼说道。
……原来如此。说起来的话,就连橙子小姐也有十几岁的时候呢。想象着说自己曾是学生的她,当年可爱的少女身姿,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那是,能够让心脏被绞紧的强力精神攻击。
“……那可是相当遥远的异次元才会存在的事情啊,所长。”
“和病人在一起的时候会说出心里话呢,你这个人。”那是当然。平时总是被挖苦,所以不趁这个时候反击来找回平衡可不行。
为了换毛巾而站起身来,橙子小姐说肚子饿了,很直接地向我表示了欲求。但麻烦的是做好的粥在今天早上已经见了底。
“去叫些外卖什么的吧。昏月的月见乌冬什么的。”
“不~行~,我都吃腻了。哎我说干也君,给我做点什么好吧?一个人生活的话大体的东西总会做吧?”
一个人生活所以会自己做饭,这个到底是谁散布的通论啊。在橙子小姐满是期待的目光中耸了耸肩,我将一个有些许残酷的事实,明确地宣布出来。
“抱歉,我会作的东西只有面类。最低等级的是泡杯面,最高等级的是煮面这种料理。这样也无妨的话就借厨房一用了。”
如预想一般,橙子小姐用很露骨的厌恶表情面对着我。
“那么就是今天早上的粥好了?便利店买的东西也有意想不到的好味道呢。”
“那个是式做的。虽然她本人做不了太多料理,做和式的粥可是了不得,不知为什么。”
哎哎,橙子小姐满是意外地眨着眼。对于这个意见我也有同感,确实式有着如同厨师般的好技术。两仪家是有名的家系,式原本也是个美食家。本人没有什么忌口,似乎只要不是自己做的什么样的味道都能够接受。接受了自己能做饭这个事实而去做相应等级的料理,结果做饭技术会进步也是理所当然的。
“——真意外呢,式居然也会为我做些事情。不过也罢,对了。是擅于使用刀具的人呢,那个孩子……没有办法。桌子上有装着药锭的坛子,帮我全部拿过来好吗。”
理解到吃饭是没有指望了,橙子小姐又躺回到床上。橙子小姐的桌子上有三个药坛,伸手去取时——一张相片映入眼帘。
似乎是外国的风景。石制的道路,和似乎在电影里出现过的时钟塔。如今天一般随时会降下雪片来的昏暗的天空下,并立着三个人。两个男性,以及其间的一个女性。
男性们的身高都不低,其中一个似乎是日本人。而另一个人则似乎是当地人,没有一丝违和感地融入这片风景。不对——是那个日本人过于强烈了。以昏暗的表情伫立着的日本人的存在感过于强烈,已经成为独立于风景的浮雕一般……让胸口痛苦起来的郁闷感。我在不久前也曾经出现过这种感觉。
那不是,对了。那并不是几乎忘却的那个时候的感觉。为了确认这一点继续凝视着相片,结果发现了更为印象性的东西。
身着如同黑色和服般的外套的日本人,以及身着红色外套的金发碧眼的美男子。在两个人之间有一个少女。
黑色的,看来比起那个日本人身上的外套颜色略淡的黑檀色的头发。延伸到腰下的头发,与其说是长发,不如说是过于美丽的饰品。仍然残留着十几岁的天真文静的面容,用一句话来形容的话就是玲珑。少女透过相片也能令人失魂落魄一般,十分地华丽——拥有日阴的花朵般美丽的日本幽灵,与外国童话中出现的妖精相融合的话,我想也不过如此吧。
“橙子小姐,这张相片——”不由自主地,我低声问道。已经躺下身去的橙子小姐边摘眼镜边回答道。
“嗯?啊啊,那是以前认识的人。脸已经想不起来了呢,看到相片时才有点印象——在伦敦的时候,只见过一次的家伙。”
摘下眼镜的橙子小姐,语气骤然改变了。以前,我的友人两仪式是在某些地方有些暧昧的双重人格者,不过这位名为苍崎橙子的人可是真正的在人格中装设了开关,可以咔嚓一下地切换过去。依本人所说不是人格而只是性格的切换,不过在我看来并没有什么大的差别。
摘下眼镜的橙子小姐,用一句话来形容是冰冷的人。冰冷的言行,冰冷的思想,冰冷的理论——这些言辞所形容的人类,正是摘下眼镜的橙子小姐。
“那个,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呢。记得是妹妹还在念高中的时候,那么大概至少是八年之前了吧。虽说很擅长记忆别人的相貌,但不擅长回忆。由于是没什么用处的行为,所以也就没有一一整理的心情。”
橙子小姐横躺着,耽于忧虑般地说着……橙子小姐提起自己过去的事情这种行为,颇有些不可思议。她说过自己是第一次患感冒,看来并非虚言。这就是俗称的病鬼作祟吧。
“伦敦什么的——就是那个英国的首都吧。”把三个药坛放到橙子小姐枕边,随手搬过附近的一张椅子坐在床边。橙子小姐从药坛中取出药锭吞下,依然横卧着说起来。
“是的。当时,从祖父身边离开的我没有住的地方。一个完全没有从零开始建造工房的技术与资金的新手魔术师,只有作加入大组织麾下的打算。和上大学一个样。机构本身是古老、磨损、衰退的设施这倒无可厚非。大英博物馆的背侧有着古今东西的研究部门。不愧是拥有现今两成的魔术师的协会。那是,我所期望以上的秘藏量。”
像是又发起烧来一般自言自语的橙子小姐,脸色变得苍白起来。畏惧着刚才的药究竟是药还是毒的我,在向橙子小姐确认不是毒之后平静了下来。
“机会难得所以再多说几句。
……不过二十岁的小姑娘到学院留学很困难。更何况苍崎家是被视为异端者的家系。为了进入那里,我开始专门从事咒刻魔术的研究。因为在当时,咒刻很没有人气,学习的人也很少。协会侧的人也需要研究者。就这样在那里研究咒刻文字两年,在托莱协会进行某种创作又过了几年。然后终于到了拥有自己的研究室的时期。
作为目标埋头于制作人偶的工作中的某一天,我和那个男人邂逅了。原本是拥有被称为台密之僧的奇怪经历的人,如同地狱一般的男人。以坚强的意志,锻造出的自己的外壳,近似于向着一个方向燃烧过去的业火。
……地狱一般,这种说法呢,黑桐。如果存在着名为地狱这个概念的意志拥有人类的形态这种假定。那样的家伙不会接受别人,只会不断地吸收痛苦。虽然作为魔术师的能力还有很多破绽,但那个家伙自身的强悍凌驾在任何人之上。
——我,很在意那个拙笨的家伙。”仿佛在盯着自己所说的回忆中的男子似的,橙子小姐眯起眼睛。那是含有憎恨含有哀怜让人难以看透的眼神。所说的内容也不大好理解。是这样吗,我随声附和着。我认为不违逆病人才是看护的要诀。
“啊。橙子小姐的人偶制作,是在外国学出来的呢。”对于明快得不合时宜的询问,是啊,橙子小姐认真地点了点头……不行,这种玩笑不中用。
虽然听橙子小姐自言自语没什么不妥,但是不明意义的话作为听的人来说很难受。所以这种话通常是向式或鲜花讲的,发起烧来的橙子小姐所说的话愈发难懂起来。
“我的人偶制作呢,是为了通过完美的人类雏形来达到‘’。那家伙相反不是通过肉体而是灵魂,总而言之是通过无法测定的小箱中的猫那样的‘存在’及‘虚无’这种东西来达到「 」。肉体有着明确的形态所以无法透过去。但是没有形态的灵魂能够透过去。这与某心理学家所倡导的集合无意识相近。达到那个连锁的话便能想象存在中心吧。
啊啊,总而言之呢。我也好那家伙也好都在追求着原作。根源是一,人类的原作要说也是一理。现在的人类过于分化,已经成为了几乎无法测定的属性与系统。换句话来说的话就是宿命。与数式相同,被给予那种能力与任务,得出那种结果的人生。当然了,因为只有遗传基因才能被赋予这种能力。要说是宿命的话也的确是呢。
灵长类过于复杂了。追求万能所赋予其种种能力的结果。作为构成人类的情报的遗传基因,只不过是四种碱基。但是这四种碱基所交错复合的单纯的螺旋,直至无法计量地交错复合,陷入了如此的矛盾之中。所以无法解析。想要达到根源的话,从现代的人类着手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想只有凭藉自己的手来制作了。结果下场很凄惨呢。再怎么拼上死力,能做到的也只不过是完美的我。”
药效发挥了吗,橙子小姐的脸色渐渐恢复了红润。凝视着天花板的眼瞳,也渐渐呆滞起来。
“但是——那个家伙还在继续吧。因为有着看到了人的‘起源’的那个家伙,为了追求灵魂的雏形而背叛了师门的传言……又是出于什么样的因果呢。到现在还要和那种家伙扯上关系。听好了黑桐。我事先提醒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也不要靠近相片上的这个男人。”
像是榨出最后的力气一般说完,橙子小姐闭上了眼睛。小小的胸部起伏着,静静地反复呼吸着。一定是药起了效果才睡过去的吧。
我换过橙子小姐头上的毛巾,然后像是不愿妨碍她睡眠一般离开了房间。隔壁的事务所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是从这栋大厦周围的工厂,传来尖锐的声音。
用身体感受着那余响,独自低声说道。
“——不要靠近什么的,不行啊橙子小姐。因为我和那个家伙,在两年前就已经见过面了。”
但是这个事实又有着什么样的意义,我应该是想不明白的。究竟在那个时候帮助过我的人是否就是相片上的这个人还不敢肯定。
在我心中那张相片上的人很模糊,发烧的橙子小姐所说的话也像是谜语一般零零落落。
不确定的事物只能用不确定的词语来形容。明明不过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到刚才为止的平稳空气变得稀薄起来,让我感到窒息。只有无以言喻的不安,让我的后背不停地颤抖。

/6(矛盾螺旋、2)

一觉醒来是十一月八日的中午。天气一如昨日乌云密布,没有电灯的事务所恍如废墟一般昏暗。
这个事务所只有我和橙子小姐两个人就显得过于宽广了。仅仅是办公桌就准备了足够十个人使用的,接待来客的沙发也是。虽说地板仍然裸露着混凝土,墙壁上连墙纸也没有贴,不过若是有着相当的员工的话至少看起来也还像是个工作场所。
但是,现在在这里的加上我也只有三个人。位于窗边的所长的办公桌前,没有橙子小姐的身影。似乎是昨天的药起了作用,今天早上感冒痊愈后便出了门,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在没有所长的事务所之中,我正忙于应付从下月开始的美术展的会场设计、器材的定购、以及价格的调查等工作。手里拿着橙子小姐的设计图,同时对照着工程来决定要购入的相对廉价的器材。让那个人来做就好了,说这句话的人不愿意去做这种朴实的努力。结果,只有由我这个社员来做了。
与器材店的清单较着劲,以此来通过电话交涉,之后再去向另一家器材店确认。除了不知是忙碌还是充实的我以外,这里还有两个人。
其中一个人,是坐在来宾用沙发上发着呆的和服少女。不必说正是两仪式,她什么也没有做,只是以十分有教养的姿势坐在那边而已。
而另一个人,则是身着黑色制服的女学生,在离我最远的办公桌前不知做着些什么。与式相对照的,长发直留到背后的这个家伙,名叫黑桐鲜花。
姓氏和我相同这一点很清楚地说明了互为血亲这个事实,作为妹妹的鲜花是高中一年级的学生。妹妹身体很弱,据说由于都市的空气对身体不好,因此在十岁左右的时候被寄养到亲戚家里去了,自那之后就很少再见面了。我想最后一次见面确实应该是我升上高中后的某个正月里。那时还是一个留有与年龄相应的幼稚的女孩子,但是今年夏天再次见到的鲜花着实让我吃了一惊。久违的妹妹,让人不禁怀疑是否和我有血缘关系般已成长为相当有规矩的大家闺秀了。果然只是出生的家庭与环境的差别,就能培养出完全不同的人。言止凛然,完全看不出以前的病弱。也许是正好在十岁到十五岁这段成长期分开的缘故,我对于这家伙就是自己的妹妹鲜花有些上不来实感。
偶尔抬眼看看远处办公桌前的鲜花。比广辞苑还要厚的书不知有多少本摞在旁边,她正在热心且安静地书写着什么……那是橙子小姐临走前留给鲜花的课题。昨天与橙子小姐沉重的对话让我的心情十分阴郁,不过,对于目前的我来说最担心的是这件事情也说不定。
“哥哥。我,成为橙子小姐的弟子了。”不知是怎么想的,一个月前鲜花这样向我宣告道。虽说理所当然地表示了反对,不过顽固的妹妹是听不进去的。
……真是的。为什么从没惹上过麻烦事的我的家系里,非得出现一个魔法使之类奇怪的人呢。
“鲜花。”电话联络暂告一段落,我向对面桌前的妹妹搭话。
鲜花把正在写的文章的最后部分记下来,抬起脸来,黑发摇动着。好强却文静的双瞳像在问着有什么事情一般,很有礼貌地看着我。
“我知道在学校的建校纪念日这天会放假。但是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呢。”
“哥哥,我难得会回家呢。学生宿舍遭了火灾,现在还被封锁着。学校也要求家比较近的学生暂时退舍回家居住,这件事情母亲也知道的。”
沉着的语调和眼神,让我不禁联想到高中时代的班长。
“火灾——是宿舍全栋都被烧毁的程度吗?”
“只有东馆。一年级和二年级学生的宿舍被烧掉了一半。被学校压下去的缘故这件事并没有见报。”
鲜花以坦率的态度说着很不得了的事情。相当有名的女子贵族学院礼园的学生宿舍被烧了,这种事情不问真伪也会成为丑闻。向来以与大学向媲美自夸的礼园,也许确实能够把这件事秘密处理掉。但是,学生宿舍遭了火灾可是相当引人注目的事情。从刚才鲜花的口吻来看,不难想象那是纵火——并且还是学生所为的纵火事件。
“——哥哥。请不要考虑多余的事情。”像是读出了我的心事一般,鲜花以锐利的目光看着我。
……从夏天的那一件事情以来,妹妹对于黑桐干也经常牵扯进麻烦里去的这种事情十分反感。如此以沉默相互暗斗了一阵,我转变了话题。
“那么,你在做什么呢。”
“这是和哥哥没有关系的事情。”似乎早就猜到我想要说的是什么事情,鲜花很冷淡地回答道。
“有关系的。亲生妹妹以魔法使为目标什么的,要我怎么向父亲说明呢。”
“啊呀,要为了我而回到家里去吗?”
……呜。这家伙,明明知道我与父母吵架后正处于相互绝缘的状态。
“说起这个呢,哥哥。魔法使和魔术师不是一回事的。在橙子小姐手下工作竟然不知道吗?”
这样说的话,橙子小姐确实偶尔说起过。便宜起见,对于外行来说比起魔术师魔法使这个称呼更容易传达想表达的意思,而这两个称呼是完全不同的事物什么的,那就不是很清楚了。
“啊啊,确实是听说过的。但是没有什么大差别吧。反正不管哪一个都使用奇怪的魔法。”
“魔法与魔术也不是一回事的。所谓魔术,那确实是从常识之中乖离的现象。但是,那不过是把仅仅在常识之中才可能的事情以非常识来化为可能的事情。举例来说,便是——”
鲜花走向橙子小姐的办公桌,然后拿起了放在那里的裁纸刀。那是银质的,做工出奇细腻的橙子小姐的爱物。鲜花寻找着没用的文件,然后用刀子在上面写着什么。忽然——文件呼呼地吐出烟来,慢慢地烧尽了。
“…………”我没有说什么,从头到尾看着。以前,橙子小姐也做过类似的事情(那时的规模要更大一些),不过亲生妹妹也能够做到的这个事情实在是让人不知说什么才好……不,成为橙子小姐的弟子什么的就意味着这种事情,自己也并非想象不到,不过。
“——饶了我吧。那个,没有什么原理或机关什么的吗。”
“当然是有的。不知道的人只会这么看,而实际上并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因为在现在这个也不算什么能够称得上艺的东西了。想让某种物事着火的话价值百元的打火机就足够了。无论是用打火机也好,用手指也好,着火的这个事实并没有差别。这种事情一点也不神秘对吧?好了哥哥。所谓魔术,就是指这种事情哟。”
淡淡地,鲜花继续说道。魔术,总而言之似乎是文明的代用品之类的东西。不,还是继续听鲜花接下来的话才对。
“比如说以人工降雨为例,魔术与科学是相同的事情。只是方法不同,为了这个目的所花费的劳动是相同的。虽说魔术看来是在一瞬间完成的,但在那之前的积累与准备可是相当辛苦的。换算成时间和资金的话,与科学性地制作雨云完全相等。确实,在很久以前那属于奇迹之类。但是在当今根本没有奇迹什么的。在过去把一座城化为灰烬的魔术师被赞誉为魔法使,而在现在只要有钱谁都能办得到。只不过是让一颗导弹飞起来而已。”
不如说这种方式更为有效率一些,鲜花补充道。
“魔术不过是把现在能够做到的事情,以个人的力量来花费惊人的时间去实现这种事情而已。以学问来看也是如此。为了获得真理需要去冥想数十年的话,冥想一个月就达到了也许可以说是快一些的。虽然很遗憾,魔术属于秘仪、禁忌之类而无法成为奇迹——要说奇迹的话,那是指以人类的力量无法做到的事情吧?用尽现在的地球上的全部资源也无法做到的事情。而能将那些成为可能的只有魔法使。也即是魔法这种事情。”
人类还做不到的事情。那即是被称为魔法的事情,鲜花这样讲道。
“那么,在过去岂不是魔法使要比魔术师多吗。过去的人既没有打火机也没有导弹吧。”
“是呢。所以在过去魔法使是很可怕的,并且是作为职业被建立起来的。只是现在不同了吧?魔术什么的没有明确说出来的必要了。在现代连魔术都渐渐变少了。对于人类来说不可能的事情已经屈指可数了不是吗?无论如何,据说在当今魔法使只有五个人左右了。”
……原来如此。确实在这层意义上,魔法使与魔术师是不同的。要说现在的人类做不到的事情,那是操纵时间或空间这种程度的事情了。在这个未来视或过去视也不完全地成为了可能的时代,不可能的事情的确是屈指可数了。从何时开始的呢——人类最终排除了魔法吧。研究小时候被认为是不可思议的种种事情而成为科学家的青年,似乎是在不断的研究中接受了那些不可思议本身不过是某种现象这个观念吧。
“唔。那样一来最后的魔法就成了让所有人都幸福这种程度的事情吧。”嗯,实在是不太明白。
“————”鲜花不知为何沉默起来。
以仿佛看到了什么意外的东西一般的表情看着我的脸,忽然又背过脸去。
“……魔法,是无法到达的东西。所以我并不想成为魔法使。到底只是为了某个目的才学习魔术的。”
“是吗。魔法是没有可能了,魔术还是可以学到的这个意思吧。现在,鲜花似乎已经能做到了的样子。”
已经得出的结论就是这样了吧,不过鲜花却在摇着头。
“刚才在听什么呢,哥哥。魔术在过去也是魔法。只是很轻易地被人类文明追赶上了的东西,努力的话总归是能够学会并使用的……很令人懊悔,我并没有魔术师的家系那般积累起来的历史。名为魔术师的人们,都是血与历史积累起来的家系。他们之中最初的人只是学者。他们把学习到的神秘、获得的力量传给下一代的子孙。子孙则将从进一步的研究中所得到的力量再传给子孙——就那样魔法便毫无止境地反复传承下去。橙子小姐似乎是第六代了,不过第三代的继承人是个相当出色的天才,所以我想橙子小姐的才能是家族传承的血比较浓的缘故。像我这样,从自身开始学习魔术的人是没有那么简单成为魔术师的。”
“唔。似乎相当不容易呢,这一切。”嗯,总觉得明白起来了。血的浓度——亲族的力量。
确实那在于什么样的家系都是如此。对于我们来说那不过是有很多亲戚,或者是有很多遗产之类的事情吧。
不过,那样一来,总而言之——
“喂。那么你又在做什么。我们可是普通的家系哟。家里人不要说魔术,连信仰佛教的人都没有。那样岂不是什么魔术也学不到了吗?”
“说起来也的确是那样,不过我似乎是有才能的。老师这么说过。从制造出的火焰构造之精巧来看是鲜有的人才。”
鲜花很任性似的说道。
……真是的,能点着火又怎么样了。没准,学生宿舍的火灾就是这个家伙搞出来的。
“我说,你自己不也说只凭藉一代的才能是不行的吗。即使以魔法使——不对,魔术师为目标也没有办法吧。不回到正经的路上来,将来可是会连工作都找不到的。”
即使不去学什么魔术,现今的就业状况也够严峻的了。鲜花一副马上就要反驳回来的样子。在那之前——更具有攻击性的台词,伴随着脚步声飞进了事务所。
“不对,就业率倒无所谓。在鲜花的年龄就这么能干的话,再过两年可是会有很多人前来拉拢呢。肯定会被公开的一流大公司雇佣的。”
啪,随着门被打开的声音,橙子小姐回来了。

刚刚痊愈的橙子小姐,以根本看不出生过病的步伐走向所长的办公桌前。挂起衣服坐在椅子上,然后看着自己的办公桌皱起眉头来。大概是注意到裁纸刀的位置与刚才不同了吧。
“鲜花。我说过不要用别人的东西了吧。总是借助道具自身的能力会变迟钝的。大概是不喜欢在黑桐的面前失败吧,嗯?”
“——是的,如您所说。”对于橙子的诘问,鲜花红着脸明确地回答道……在这方面我还是很把她作为自己的妹妹来尊敬的。
“看起来,是说了些很少见的话吧。黑桐不是对魔术什么的没兴趣吗?”
“倒也不是那样的……那个,橙子小姐。昨天的事情还记得吗?”啊?摘下眼镜的橙子小姐微微侧起了头。
……提出这个问题的原因是昨天意义不明的会话,但是说出那些话的本人不记得了。橙子小姐衔起一支香烟。
“不过呢,鲜花。为什么和黑桐说起那种事情来了。隐匿可是魔术的大前提……不过对方若是黑桐的话应该还没什么问题吧。”
“把我当作交谈对象的话谈什么都没有问题吗。”
“不说出来就不明白吗。是没有泄露秘密的意思。把你作为谈话对象时所选择的谈话内容呢,要是和另一个认真的人谈论是不行的。”
“要是那样的话也就罢了——果然是那种让别人知道了便会很麻烦的事情吗,魔术师什么的。”
“那样的确很麻烦。对于社会上来说倒是怎么都无所谓,只是魔术的碎片衰落下去而已。黑桐,魔术的语源你知道吗?”
橙子小姐从桌子对面探过身来问我。
“魔术什么的,是指,神秘吧。”
“对。并不是推理小说,而是名为神秘的魔术。”
“啊。原本是希腊文吧,现在则在英语里通用。”
“……就是那样吧。在希腊语里是关闭的意思。指闭锁、隐匿、自我终结。神秘呢,就是有神秘的事物这层意义。隐藏起来的事物是魔术的本质。能够明白其本质的魔术,如何使用超自然的技法也不可能成为神秘。只能沦落为手法。那样一来,那个魔术立刻就会变弱。
对于魔术,原本是魔法。也即无疑是从作为源头的根源所引出来的力量。浮游的神秘,这种东西也存在不是吗。对于这个来说假设有十成的力量。知道的人只有一个的话,能够使用全部十成的力量。但是一旦知道的人有两个的话,那就被五五分地使用了。看吧,力量变弱了不是。虽说表现方法不尽相同,但我想这是这个世界全部的基本性法则了。”
橙子小姐所说的事情还是像往常一样无法把握全貌,但是想要表达的意思还是多少知道的。
隐匿的事情、闭锁的事情就是魔术这种东西的存在方式的话,名为魔术师的人们在人前是不能显露魔术的,这一点明白了。
“那么,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就可以随便做着什么了吧,橙子小姐。”
“不,不会做。”一边把香烟在烟灰缸中碾熄,她一边说道。
“虽然魔术师之间进行战斗是无可奈何的,但是除此以外即使独自一人的时候也不会去使用。只有在为了进入下一个阶段的仪礼,仪式时才会使用魔术性的技法。
从中世纪之时起,出现了名为学院的东西。那帮家伙的管理依然是有缺陷的。学院从很早就预期到了魔术师的衰退。他们凭借组织的力量将魔术变为绝对不可以公开的东西。把能够看到的神秘,变换成了谁也不知道的神秘。结果,在社会上神秘渐渐地淡薄了下去。为了彻底确保这一点学院制定了种种戒律
举例来说,如果有魔术师将一般人卷入了魔术性的现象的话,为了杀死那个魔术师学院会派出刺客。为了抹煞有害于魔术师这一群体的要因……最初甚至还有魔法使被一般人看到就会失去力量的传闻。
学院以恪守隐秘来防止魔术的衰退,其结果,从属于学院的魔术师大多变得过分地回避使用魔法。看不惯这个条律而下野的魔术师也不在少数,学院所有的书物及土地是相当可观的。魔术师作为魔术师所必要的东西,大都由学院把持着。不从属于学院,就相当于同这个职业绝缘。不仅做实验所需的地脉扭曲的灵地归学院所有,要学习魔法得有教科书吧,那么教科书被收藏起来也就没有办法学习了吧。所以不从属于学院的魔术师,再怎么想也无法完成魔术的实践。这就是组织的力量呢。做到这种程度也是值得称颂的。”
“那个,橙子小姐。那样一来我也非得从属于学院不可了吗……?”提心吊胆地插口的鲜花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不安。
“不加入也可以,不过加入的话可是相当的方便。又不是进去了学院就不能出来。那里所禁止的只不过是自由。由于身处大义名分之下不敢自称是支配者的缘故吧。”
“那样一来死守隐匿性的意义不就没有了吗。学成的人出到外面,会把魔术散布开的。”对于鲜花理所当然的意见,橙子小姐点了点头。
“是这样呢。事实上,想着到学院留学得到力量,然后再下野的人也为数不少。但是经过了十年之后就没有那种念头了。为什么呢,因为要学习魔术的话学院是最好的环境。作为魔术师既然得到了最好的环境,特意去到什么也没有的环境里那不是傻瓜吗。魔术师学习魔法是最优先的事项。学到的知识以及使用那力量都不在考虑之列。有那样的时间的话,还不如去学习更深邃的神秘。所以鲜花从一开始的目的就与我们相违背了,进入学院并不是不顾那里的危险。而是以进步为目标理应涉足的场所。”
鲜花很困惑似的低下眉。看来本人是完全没有那个意愿。妹妹要到那种不知所谓的地方留学还是免了吧,鲜花的踌躇对我来说还真是谢天谢地。
“……我有一个问题。连那个学院之中也会保守秘密吗?”那时。唐突地从沙发那边传来了声音。
在那里是默坐至今的式。她有着对于不感兴趣的对话完全不参与的性格,明明在刚才还只是在看着窗外的风景。
“——不错。即使在学院之中魔术师也不会把自己的研究成果向任何人展示。身边的人在研究些什么,以什么为目标,获得了什么成果都是谜。魔术师将自己的成果展示出来,只限于临死前要子孙继承之时。”
“只是为了自己而学习,却又为了自己不使用那个力量。那种存在方式有什么意义吗,橙子。目的只是学习的话——其过程不也是学习吗。只有最初和最后的话,那岂不是等同于零。”
……一如往常,式使用着纤细透明的女性的语声,以及男性的说话方式。对于式辛辣的追问,橙子小姐似乎显出一丝苦笑。
“还有目的的。但是,正如你所言也说不定。魔术师追求的就是零。以最开始的无作为目标。魔术师们的最终目的呢,是抵达‘根源之涡’这件事情。也被称作阿卡西库之记录,不过也许考虑成涡的一端所附属的机能更妥当一些。
根源之涡这个名称,大概就是指一切的原因。从那里流出全部的现象。知道原因的话终结也自然而然地计算出来了。对于存在体而言那是‘究极的知识’。哈,为究极制作基准最后还是使其变成了有限之物,这种称呼方式也并不正确呢,为了讲得最为易懂也只有这样了。
最初在世界上流布的所有魔术系统,不过是从这个涡中流出的细细支流之一。在各国有着类似的传承或神话正是为此。最初的原因是相同的东西,把细部角色化来读取‘支流’的是民族性。之所以存在着占星术、炼金术、卡巴拉、神仙道、咒刻等等为数众多的研究者们。
正是因为他们的起源是相同的,最后也同样在心中抱有相同结局的最终目的。接触到勉强说来是从名为魔术的根源之涡分出来的末端的支流的他们,在那之前———想像到了顶点所有的东西是什么。
魔术师的最终性的目的惟有抵达真理。知道作为人类诞生的意义,没有了那种俗物性的欲求。只是渴欲知道纯粹的真理究竟是以何种形态存在。有着这样念头的人的集合体就是他们。使自己透明起来,只保护着自己的人们——是永远也无法得到终结的群体。世界,把这个称作魔术师。”
淡淡地说着这些话的橙子小姐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锐利。琥珀色的眼瞳,如同点燃了火焰一般摇曳着。
……这是什么,虽然很不好意思,我对这种话连一半也理解不了。理解到的只有一点,无论如何先就那一点试着问问。
“那个,问一个问题。只要有目的存在的话那么学习这种事情也就有意义了吧。无法得到终结什么的事情……那个,对了。依然是谁也没有抵达过的吧。”
“抵达过的人也有。因为存在着抵达过的人所以才能知道其本质。一直残留到现在的魔法,就是曾经抵达过的人们所遗留下来的东西。但是———去到了那一侧的人就再也没有回来。在过去及历史上没有留名的魔术师们在抵达的那一个瞬间消失了。那一侧的世界是那么优秀的世界吗,还是去过便不能再回来的世界呢。那样的事情我不知道。毕竟从没有试着去到过的缘故。
但是,抵达那里的事情并不是以一代程度的研究就能够完成的。魔术师相互重叠血液,把研究留给子孙等等是以增大自己的魔力为目的的。那不过是为了不知何时会抵达根源之涡的子孙所做出的行为。魔术师呢,已经有不知多少代人做着根源之涡的梦死去,由子孙继承研究,而子孙也同样让自己的子孙继承下去。没有终结。他们,永远也没有终结。纵然出现了能够抵达的家系恐怕也是不可能的——因为会有前来阻路的人。”
与憎恶的语气相反,橙子小姐嘴角现出干笑。那是——因为有阻路的人存在而感到高兴的那种神情。
“算了吧,无论哪种情况也是不可能的。对于现代的魔术师而言不可能制作出到达涡的新秩序——即新的魔术系统这种事情的。”
长话就到此结束,这般宣告似的橙子小姐耸了耸肩。我与鲜花已经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但是式却毫不在乎地追究橙子话里的矛盾。
“奇怪的家伙们。明明知道是不可能的事情为什么还要继续呢,你们。”
“是呢。以魔术师为名的家伙多半带着‘不可能’这种混沌冲动而生,换句话说就是全部是不愿放弃的傻瓜吧。”
淡淡地耸耸肩,橙子小姐答道。你这不是很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吗,式低声说道。
◇谈话结束一个小时候后,事务所回复了往常的平静。
时间差不多已经是下午三点,我去给每个人冲了一杯咖啡。只有鲜花那一份是日本茶,之后坐回了自己的座位。工作也似乎全部有了头绪,就这种情况来看这个月的工资也可以保证了,如此安心地把咖啡送到口边。
安静的事务所中,响起啜吸饮料的声音。如同要打破这个平稳的寂静一般,鲜花向式说着出人意料的事情。
“——哎。式,是男的吧?”
……几乎让咖啡杯跌到地上,我想那是来自地狱的质问。
“————”那对于式也是一样,把拿在手中的咖啡杯从唇边移开,显出不愉快,甚至是恼怒的表情。
对于我的傻瓜妹妹的反驳,目前还没有。也许是把这个视为胜机了,鲜花继续说道。
“不否定的话看来就是这样了呢。你毫无疑问是个男的了,式。”
“鲜花!!”不好,忍不住插了口。
明明应该对这种质问不予理会,却又就此事动了气。猛然站起身来,理应说出些指斥的话的我却又默默地坐回了椅子上……感觉好像吃了败仗的兵。
“你不要老是在意一些无聊的事情。”脸绷得紧紧的,式这般回答道。一只手扶住额角,也许正在压抑着怒气。
“是吗?不过这可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呢。”与外表彻底冷静的式同样,鲜花也以彻底冷静的外表回应着。双肘支在桌上交叉手指的姿势,像是在推动班会进行的班长一般。
“重要的事情,吗。我是男的也好女的也好没有什么差别吧。和鲜花什么关系也没有。还是说你有什么打算,向我挑衅吗?”
“那种事情,从初次见面时不就决定了吗。”两个人谁也没有看着对方,却又像是在相互瞪视着。
……对于我来说的确很想知道在当时决定了什么,但是现在却不是问这个问题的场合。
“……鲜花。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到现在还非得重复这种话不可,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说。这个呢,式是女孩子,的的确确。”
无论如何,只能这么说。理应是一面袒护鲜花的无礼,一面安抚式的怒气的恰到好处的一句话,不知为何似乎起到了反效果的样子。
“那种事情我知道。哥哥请不要说话。”既然知道的话为什么还要问那种问题,你这家伙。
“我想问的不是肉体层面上的性别。只是想明确精神层面上的性别到底是哪一边。这个正如所见,式是男人的样子。不过。”
特意强调着那个不过的发音,鲜花扫了一眼式。式渐渐地现出不愉快来。
“身体是女性的话性格是哪一边都没有关系吧。我要是男性的话又打算怎么样呢,你。”
“是这样呢,要我把礼园的友人介绍给你吗?”
——啊。鲜花说的话已经不再是讽刺或什么了,听了那单纯的如同挑战书一般的台词,我终于领会了她的意思。鲜花那个家伙,还在记恨着两年前的那件事情吗。
高中一年级的正月,我和式一起去参拜,回家时曾请式到自己家里来。正好从乡下趁寒假回来的鲜花,在与式见面时发生了一点小摩擦。那也是理所当然的,那时的式还有着名为织的另一个人格。结果是式用着比现在更为开朗的少年的神情与口气,作弄得鲜花一整天卧床不起。纵然如此现在也说得太过分了。即使被式打了也不应该有怨言。
“鲜花,你。”再次站起身来瞪着鲜花,不过,正好与从沙发上站起身的式同时。
“我拒绝。礼园的女人没有一个正经的家伙。”式用鼻子哼了一声说道,随后从事务所离开了。蓝色的和服,随着一声门响从视界里消失了。
犹豫着是否要追上去,但是那样一来反而是火上浇油。我感谢着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这个奇迹坐回椅子,一口喝干冷掉的咖啡。
“可惜,最后被她甩掉了吗。”切,鲜花也放松了姿势。好像那家伙至今为止都是临战状态似的,她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我总是在想。为什么鲜花只在与式说话时态度会突然改变呢。这可是,不稍微说她两句不行的事情。
“鲜花。刚才,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式和哥哥还没有明确下来吧。还是说根本没在考虑?两仪式是作为女性和哥哥交往,还是作为男性和哥哥交往。”
和语气的斩钉截铁相反,鲜花的脸红了起来。托这种不平衡的福,终于明白了鲜花说不出口的事情。
“鲜花,那些尽是一些不入流的猜测。式是男的还是女的,不会成为我们的话题吧。最重要的是式从一开始就是女孩子的话,思考方式是男性的也没什么差别不是吗。”
鲜花眯起眼睛来盯着我看。
“——是吗。哥哥的意思是说是女人的话其它问题都不要紧呢。反过来说也就是认为同性之间的关系很奇怪。那么能回答我吗。在这里有性格转换为男性的女人,和性格转换为女性的男人。这两个人都认真地喜欢哥哥的情况下,哥哥会选择哪一个?外貌是女性心却一直是男性,和外貌是男性心却一直是女性这两种人。来,回答我吧。”
……鲜花的质问很难回答。认真考虑的话结果很可能是双方谁都不选。
确实,一下子让我回答的话应该会选择最初作为女性出生的人。但是那个人的心是男性,所以即是作为男性来喜欢上身为男性的黑桐干也这种事情。
恋爱与性别无关,这种达观我还做不到。但是这只不过是以外表的性别来区分男女,这样想来不禁对自己的过分而自惭起来。说起来,同性之间的结合不被允许的话,男人也就不可以喜欢上身为男人的黑桐干也。那样一来就应该选择彻底作为女人来喜欢我的前者,但是那个人的性别又是男性——啊啊,我为什么非得为这种事情陷入烦恼呢!!
……不对,等一下。这个,从前提来讲不就是矛盾的吗?由于不承认同性的恋爱,所以最后才落到不管选哪一边都是同性的陷阱里去了。
发觉这一点抬起头来,只有橙子小姐很愉快似的在忍着笑。
“——真是卑劣呢,鲜花。这个不是‘使真假同时成立的命题’吗!!”
“哎哎,是的。有名的艾比梅尼迪斯的矛盾。”
“就是呢,黑桐在追求着致命的矛盾。真是的,你们都是不甘于无聊的人呢。黑桐的家系里都是这样的人吗,鲜花?”
与依然笑嘻嘻的橙子小姐正相反,鲜花用认真的表情看着我……是吗,这个家伙以这个家伙自己的方式来担心着我的事情。那么式不肯明确表示的那些事情,至少要由我来明确地把心情说出口。
“……啊啊,我明白了鲜花想说的话了。只是,我觉得式是哪一种人都没有关系。无论是对式也好织也好,自己的心情是不会变的。”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似的挠着脸说道,而鲜花则愕然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是说即使对方是织,也喜欢吗?”
“……嗯嗯。大概吧。”突然,有什么厚厚的东西重重地打在我的脸上。
“什么嘛,肮脏——!”奔出去的脚步声。
意识到自己是被鲜花把刚才一直在读的书扔到脸上时,事务所里已经只剩下我和橙子小姐了。
式被鲜花气跑了,鲜花则是刚刚自己跑了出去。我边用手抚着火辣辣的脸颊,边瞪着依然笑个不停的橙子小姐。
◇那之后又过了两个小时便到了下班时间。
式也好鲜花也好都没有再回来,我泡好了两杯已成为下班前惯例的咖啡,在考虑着之后要不要到式的公寓去。
“啊啊,对了黑桐。不好意思还有点工作要拜托你。”喝着咖啡的橙子小姐只用了一句话,就把我的问题解决了。
“工作什么的,又接了别的工作吗?”
“不是,不是那边的工作。是不挣钱的那种。今天早上我不是出去了吗,结果从诚恳的刑事那里听到了有趣的事情。黑桐,茅见浜的小川公寓你知道吗?”
“茅见浜,是在那个围海造地区域里建的公寓区吧。不久要成为模范地区了什么的。”
“啊啊,从这里乘电车要三十分钟左右。是不愿浪费市中心的土地而出现的小城镇。在那里呢,有一幢很旧的公寓——据说就在那里发生了奇怪的事件。昨天夜里十点左右,二十余岁的公司职员在路边被袭击。由于被害者是女性,所以这一次的事件是难以分辨暴行目的的杀人魔。只是呢,不走运的是被害者被刺伤了。杀人魔虽然就此逃走了,但被害者却无法行走。腹部被刺的被害者没有带手机。再加上现场是公寓区。周围连一家小商店都没有,晚上十点已经是毫无人迹。她一边流着血一边进到最近的公寓里呼救。
但是,那间公寓的一层与二层并没有人使用。住人的是在三层以上。乘电梯到达三层的时候体力已经到达极限。她在那里大声呼救了十分钟左右,但是公寓的住户没有一个人发觉,最后她在晚上十一时死亡了。”
……悲惨的事情。在现代的公寓,已经不再关注与邻里交往的事情了。不如说是在都市里有着互不关心才合乎礼仪的这种潜规则。与这件事情相似的事件,我也从友人那里听到过。在夜里从下面一层不断传来惨叫声却没有一个人去帮忙,到了早上下去一看那一家的孩子把父母给杀了什么的。因为是从其他住户那里听来的所以还以为是什么玩笑,也就没有加以注意。
“问题是在那之前呢。据说那个被害者的求助声连隔壁公寓都能听到。不是惨叫,而是求助的人类的声音哟。隔壁公寓的人想着如此大的求救声很快那边公寓里的人就会去帮忙的,所以也就没有在意。”
“什么——那间公寓里的人不是没有发觉吗。”
“啊啊,是那么作证的。谁也不例外说是一如往常的夜晚。仅仅是这样的话也并不算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不过这间公寓里以前似乎还发生过一件奇怪的事情。那个还没有打听出来具体情况,总之是异常事态连续两次发生终归有些奇怪,我与那位刑事就谈了这些。”
“……总而言之,所长是要让我去调查那里了。”
“不,当地还是两个人一起去为好。黑桐你先去相关的房地产公司为我尽可能地调查住户名单,以及他们过去的住址就可以了。因为是不拿钱的工作所以不必着急。期限是在十二月之前。”
明白了,说着我将咖啡送到口边。
……什么嘛。又有了要踏入奇怪事件的预感。
“说起来呢,黑桐。”
“什么?”
“你真的认为式是男的也不要紧吗?”在这里的对象要是学人的话,我恐怕会毫不犹豫地把含在嘴里的咖啡喷出来。
“……不是那么回事吧。我是喜欢式,不过要说想要的话还是女孩子比较好。”
“什么嘛,无聊。那样岂不就没有问题了吗。”无精打采地,橙子小姐耸耸肩把咖啡杯送到口边。
……那样的话,没有,问题?
“稍等一下。没有问题什么的,是怎么一回事。那个,总归是——”
“不错。式毫无疑问在精神层面的性格也是女性。因为原本是阳性的织不在的话,她应该不会是男性才对。”
这样说来——也确实如此,不过那种语气又是怎么一回事。以前的式,不是用着女孩子的用语吗。
“那个我说。原本以阳性作为男性、阴性作为女性的符号吧?那么这就简单了。考虑到阴阳的话那是从太极图传过来的概念。韩国的国旗你知道吧。不知道?就是很像巴纹的那个东西。”
巴纹,说起来……那个,圆形之中有像波纹般的线把圆分成两半的那个图吗。只是那个并不是分成半月形而是两个人魂相互交错般的扭曲的半月。以文字来说近于「の」字给人的感觉。
“太极图是一半是白色,一半是黑色的。并且无论哪一边都有着逆色的小洞穿过。白色的半月间有黑色的孔洞,黑色的半月间有白色的孔洞,什么的。你明白吧。黑色一方是阴性,即是女性。这个图形是相互缠络的同时也在相克的——是黑与白的螺旋。”
“相克的——螺旋?”那种词汇,我以前似乎听说过——
“不错。无论说阴与阳,光与暗,正与负都可以。是指根源唯一却一分为二的状态。这个呢,在阴阳道里被称作两仪。”
“——两仪,那是。”
“没错,式的姓氏。那是在遥远的过去所决定的,双重人格的事实。是因为两仪的家系才成为双重人格者呢,还是因为预先了解到式的出生才赋予两仪这个姓氏呢。恐怕是后者吧。
两仪家是与浅神及巫条齐名的世家。他们都是制作超越人类的人的一族,以各种各样的方法和思想来产出继承者。为了继承自己家的‘遗产’。特别是两仪家最为有趣。他们明白超常性的能力终归会被文明社会所抹杀。所以考虑能够在外表上作为普通的人类来生活的超能力——那么黑桐。被称为专业的人类,为什么只能站在某一分野的顶点上呢?”对于突然的质问,我回答不出来。
今天真的是漫长的一天,到手的情报已经超过了我所能够接受的极限。那么——式,出生在那样的家庭里,为什么——
“那是因为无论拥有怎样优秀的肉体、素质,对于一个人来说只能把一件事情做到极致。去到高处的话可以,然而除此以外的山便无法去攀登了。两仪家解决了这个问题。即赋予一个肉体无数的人格。与电脑相同。在名为式的硬件中装入数十数百的软件的话,就会诞生出全部分野的专家。所以她的名字才是式。式神的式。数式的式。只能去完美解决被决定的事情的系统。拥有无数的人格,道德观念也好常识也好都被写入了人格的空虚的人偶——”
式,已经知道这一点了吧。
……啊啊,一定是已经知道了。所以她才顽固地避免与我们发生关系。接受下自己并不普通、自己出生于异常的家庭这种事情,只是悄悄地活着直到现在吗——
“再说太极图的延续。从混沌的「」之中一分为二是为两仪。为了追求更进一步的安定,为了增加种别又分成了四象,更为复杂化的则是八卦,这般以二进制不断地分下去。这也表现了式的机能。但是,这也已经不存在了。完美的系统已经崩坏了。现在的式,虽然多少有些问题但毕竟是拥有自我的普通人了。”
喀嚓一声,点燃了打火机。对于橙子小姐的话,我只是哎?地反问回去。
“你这是什么表情。让她崩坏掉的人是你吧。所谓精神异常者呢,由于自以为自己的异常是梦境所以才没有破绽。式过去也是这样。但是却不由得注意到了名为黑桐干也的人。于是对两仪式的存在方式觉察到了异常。啊啊——是了。要说拯救的话,你在两年前已经拯救过式一次了不是吗?”
来,橙子小姐将香烟递过来。虽说不会吸烟,但我还是接过来点燃了。
……有生以来的第一支香烟,有着非常的暧昧的味道。
“哦,偏离论题了。说着与两仪有关的话就没有注意到,似乎是被什么逼迫着一般。不知不觉就说多了。没准黑桐你明天就要死掉了呢。”
“——不敢当。我会小心车子的。”
“啊啊,那就好。那么还是太极图的事情。说过两仪之中有着种种孔洞了是吧?那是白之中的黑,黑之中的白。也可以说是阳中的阴,阴中的阳。也即是指男性之中的女性部分和女性之中的男性部分。从男性的语气推断出是阳性,这结论未免下得太早了。无论什么样的人都能够持有异性的习惯。男扮女装的怪癖是最为典型的。现在的式毫无疑问是阴性的式。
男性的语气,是她为了死掉的织而在无意识下进行的代偿行为。至少,是希望你还能够记得织的事情也说不定。呼呼呼,这不是很可爱吗。”
“————”
……啊啊,要是这么说的话也的确是那样。式虽然是男人的说话语气,却也没有两年前那样男人般的举动。动作也好举止也好完完全全是个女孩子。没有了名为织的半身的她,现在处于非常不安定的虚弱的状态。深深地了解到这一点时,我的胸口被绞紧般痛起来。
从两年来的昏睡中醒来的她比起以前更为努力掩饰自己,以致连我也疏忽了。但是式依然是孤独的,现在也是,与总给人一种受伤的感觉的那个时候相比并没有变化。
连我也没有变。现在也是,想着不能把那样的式放在那边不管。
……是啊。两年前的我什么也做不到。如果有下次的话。我,一定要竭尽全力去帮助她。

/7(矛盾螺旋、3)
次日,一觉醒来时针已指向了上午九点。完全迟到了。
拿着作为随身物品来说过于沉重的包裹来到事务所,等待着我的是橙子小姐和式这两个人的组合。
“不好意思,迟到了。”将拿来的仿佛练剑道的竹刀袋似的包裹靠在墙边后,我终于喘过一口气来。像跑完马拉松一般,大口地调整着呼吸。
不过一米来长的包裹像装了铁一样沉,离开家门时倒没觉得有多重,走了不过百米胳膊便酸痛起来。肩膀随呼吸上下动着,我揉着自己的胳膊。式向我走过来。
“哟。早上好式,天气真好呢。”
“嗯。听说最近会晴几天。”不知今天有什么事情,式身穿纯白色的和服。与扔在沙发上的红色皮夹克配合起来的话,白色与红色这两种纯净的颜色会给人留下相当鲜明的印象吧。平时明明并不喜欢系带花纹的带子,今天却是系着绘有落叶花纹的带子。仔细看的话,和服的下摆也是分成三叶,散着鲜艳的红叶。
“干也。那个,是什么东西。”伸出细白的手指,式说道。她的指尖,指向的是靠在墙边的包裹。
“啊啊,那是秋隆先生给你的东西。式,昨天晚上你出去了吧。我回家时过去看了一眼,你不在,秋隆先生正在玄关前面等着。很久不见所以聊了大约一个小时,不过看你还是没有回来的迹象所以各自回去了。那个东西就是在那时候交给我的。说是没有铭记,还是真伪未定的兼定什么的。”
“兼定,是刻有九字的兼定吗!?”很少见的满面放着光,式伸手取过靠在墙边的包裹。连我都觉得十分沉重的包裹,式只用一只手就拿了起来,开始解缚住包裹的带子。如同剥香蕉皮一般。布制的包裹沿着内里的东西卷了下去。不大工夫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细长的金属板。不对,与其说是金属不如说是古老的铁,有着铜一样的质感。虽然只解开了包裹上部缠着的布,能看到的不过十分之一左右,但很清楚那是棒状的东西。
竹刀袋之中的铁,还用纯棉之类的东西包裹着。铁是比起细长的尺子来还要大上两圈的铁板,开有两个小小的孔洞。粗糙的表面上雕有汉字……这个到底是什么啊。
“秋隆那家伙,把这种东西拿出来……”还真是会添麻烦的人呢,虽然式这么说着,却掩饰不住眼中的喜悦。平时并不会自己笑
起来的式,在拿起这个不知是什么的铁板时竟然得意地笑起来,还真是让人有点害怕。
“式,那是什么。”式看起来过于反常了,所以便询问一下。一问之下,式转过头来向我开心地笑着。
“想看吗?这东西可不是那么常见的。”式兴高采烈地要把竹刀袋里的东西拿出来。不过却被到现在为止一直保持沉默的橙子小姐阻止了。
“式,那是古刀吧。五百年以前的刀不要在这里取出来。要是把结界给破坏了我该怎么办。”
一听到这句话,式有些扫兴地停下手。虽然橙子小姐说是刀,不过那个铁尺一般,看起来切不动什么东西的铁板真的是刀吗……?
“上面连九字都有呢。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吗。很遗憾像我这种程度的结界是无法与百年等级的名刀相抗衡的。要是在这里拿出来的话,楼下的那些东西就全都溢出来了。”
对于橙子小姐话中的危险,式有些惊讶地收起了竹刀袋……看来这两个人,确实在我不在的期间里做了不少鬼鬼祟祟的事情。
“——说得也是,没有修饰好的日本刀即使给黑桐看他也看不明白。连刀柄也没有准备好,秋隆还真是糊涂呢。”
式心不在焉地说着。
……从她十岁左右便开始照顾她起居的秋隆先生糊涂吗,这可有点过分。何况秋隆先生不过三十余岁,正是施展才能的年岁。
式很遗憾似的将包裹横放在沙发上。
……以下这些事情我是在之后才听说的,这时的刀并没有被安装上刀柄。在古装剧中所看到的日本刀已经是被安装好刀柄的状态了,而裸刀则除了刃部以外毫无装饰。据说上面开的两个孔洞,就是为了安装刀柄用的。顺便一提,所谓古刀是指从平安中期到庆长年间的刀,毫无疑问是重要的文化遗产。
“听好了,式。对于武器来说仅仅是附带有历史这个属性就会拥有能够对抗魔术的神秘。
从今以后,即使是失误也不能把那种东西带到这幢大楼里来。否则会发生什么我可不敢保证。”
将几近于国宝级的稀有物品的处理方式交待清楚后,橙子小姐叹了一口气。
“那么,黑桐。今天早晨迟到的理由是什么?”
“抱歉,调查的状况有些棘手。大体上,之前所说的小川公寓的住户清单以及大体情况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
——是的,从昨夜起开始调查那间公寓,注意到时已经是早上了。由于最近互联网普及起来,无论昼夜都能够进行调查了。之前都是一到晚上办公场所就休息,调查也就随之告一个段落。现在则是听从大辅兄的建议在网上收集并甄别相关的传闻,结果却弄成了相当浩大的工程。
“……我说过期限是十二月吧。黑桐还真是天生的劳苦命。算了,说来听听吧。”
“是。小川公寓是茅见浜附近的公寓区之中相当高级的建筑。由于形式略有变化,之后还需参照设计图。建设期间是从九六年到九七年。工程是由三家公司共同承包的。橙子小姐曾经主管过东楼的大厅呢。大体上,与建设相关的工程人员的姓名我已经开列好清单了。还有详细的建设日程表也在这里。”
我将打印好的资料从包里取出来,放在橙子小姐的桌前。不知为什么橙子小姐显得很惊讶似的陷入了沉默。
“看一看就能明白,这幢公寓其实是由两幢相邻的公寓相合而成的。两幢相当齐整的半月形十层建筑物,相向地建在一起。从飞机上拍摄的相片来看很令人惊异。因为真的是一个圆形。原本是为了用作职员宿舍什么的,同时一层及二层用作办公的设施。现在则不再使用了。大概是由于不景气,无法再这么浪费电力了吧。
两幢建筑都是十层,房间数是每层五个。东西合共十个房间。房间是3LDK的西式风格与和式风格的折衷,水道的配置相当粗糙。建成后十年左右就开始出现向楼下漏水的现象。
停车场的车位在公寓的地上有四十个,地下还有四十个。虽然相对于住户的数量不大够用,不过从现状来看仅地上就够用了。
原本要将其作为职员宿舍来使用的公司自身的规模缩小了,以致公寓被转手卖了出去。
新的所有人的方针是打算将职员宿舍向普通公寓转变。有住户入住是在九八年,也即是今年开始的。虽然到三月之前一直在募集住户,不过现在入住的人仅仅是规模的半数。也有西楼在最近要改造的传闻。请看,这是设计图的影印件。”
我将下一份材料摆在桌面上。橙子小姐的脸色愈发凝重,眉毛都皱了起来。
“虽然公寓的东楼和西楼是相分离的,不过一层的大厅是共用的。电梯也只有一架。虽然很气派但毕竟还是一幢偷工减料的建筑。比起机能性来还是外观比较突出。并且据说电梯从一开始就有故障。住户们相当地抱怨,到五月的时候就连电梯也没有人使用了。房间数每幢楼有五个,从六点钟方向逆时针数是一号房、二号房这样来区分。东楼是一号房到五号房。六号房到十号房位于西楼。楼顶禁止进入。
三层的住户依次是园田、空房间、渡边、空房间、树、竹本、空房间、杯门、空房间、桃园寺。
四层的住户依次是空房间、空房间、世谷、望月、新谷、空房间、空房间、十之宫、上山、臙条。
五层的住户依次是奈留岛、天王寺、空房间、空房间、白纯、内藤、夏本、空房间、空房间、戌神。
六层的——”
“够了,明白了。把你放在一边不管会不会失控呢,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橙子小姐叹了口气阻止我继续把清单念下去。
“怎么样,把清单拿来让我看看。即使你从家庭成员到工作单位,甚至之前的住所都网罗殆尽我也不会惊讶的。”
“的确是呢,我也觉得念起来有点累。”然后我将清单递了过去,橙子小姐哇的一声发出了很不体面的尖叫。
“可恶,真的全调查出来了。黑桐,你真的不打算当侦探吗?非常适合你哟,真的。”
“还不行的。这一次也不过只调查到了一半左右的住户。”是的,要说遗憾也的确很遗憾。
到最后五十家住户之中,只寻访到了三十家。其他的住户只知道姓名和家庭成员。橙子小姐默默地翻阅着清单。
回过头去看看式,她正以很严峻的神情考虑着什么。皱起眉来的她虽然很可怕,却有着说不出的美感。
“橙子,刚才的清单给我看一下。”式走到橙子小姐的身后,向清单望去。
“……果然啊。这样罕见的姓名,不会有第二个。”切,式轻叹一声。
“我先回去了。橙子,有什么代步的东西吗?”
“车库里有一辆跨斗式的摩托车。”
“我说你啊,打算穿着和服骑摩托车吗。”
“工作服就放在柜子里。因为是我的可能有些大,不过比起和服要好一些。小心些不要让副座脱落,副座的拆卸还没有完成呢。”
啊啊,式点点头披上皮夹克,拿起装在竹刀袋中的日本刀离开了事务所。白色的和服,响着蛇一般不吉的衣襟相擦声。
“——式!”
……不知为什么。突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我叫住了式。式只是转过脸来。完全像是注意到一个从未见过的恶作剧时的表情,含有素朴的疑问的双眼。
“……?怎么了干也。我被什么东西附体了吗?”面对着像是要去买东西一样轻松的她,我应该说些什么好呢——我实在不清楚该说些什
么。
“不……什么也没有。晚上我会去找你,到时候再说吧。”
“什么嘛,奇怪的家伙。不过——也罢。晚上是吧,那我在房间等你。”再见了,式挥着手离开了。

式借了橙子小姐的摩托车出了门,在这件鲜有的事情发生一个小时以后,我与橙子小姐直接去到了那幢公寓。
乘坐着名为微型1000的橙子小姐的爱车离开市中心的商业街用了不到三十分钟。很快便抵达了位于城镇西海岸的街道一般的港口区。
被称为茅见浜的这个地方很宽阔。也许是因为土地过分剩余,在广大的平面上零零落落地矗立起的高层建筑,让我不禁联想起过去名为多边形的游戏的场地,那是一种由四个人在平整的土地上旅行的游戏。
作为目的地的公寓,确实存在于这片公寓林立的地域之中。在周围只有同样规模的巨大建筑存在,虽然如同圆形高塔的公寓历然可见,不过走近前去花费了相当的时间。
真正的公寓是如同豆腐一样的四边形,如同违逆着某种法则一般矗立着。
虽然只有十层却相当高。原本是圆形的公寓,在周围用水泥砌起了围墙。从正门延伸进公寓的路仅有一条,像泰吉玛哈陵前的步道一样。只有唯一的一条路,向着公寓的大厅延伸过去。
“什么嘛,不是说有地下停车场的吗。”在驾驶席上发着牢骚,橙子小姐将车停在了路边。
“那么,走吧。”橙子小姐衔上一支香烟走了起来。
当走在她身边踏入公寓的围墙之内时,忽然感到一阵眩晕。大概是由于今天的阳光太强了吧。再加上去眺望塔一样矗立着的公寓,眩晕也不足为奇吧。
追上已经走到前面去的橙子小姐,进入了公寓。
——突然,感觉好像要吐出来似的。公寓内部的墙壁统一漆成乳色,极端的清洁。尽管如此,背上依然流窜着几乎让我厥倒的恶寒。不,这已经近于嫌恶了。心情难受得像要发疯一样。
外面的空气明明是那么冷,公寓之中的空气却显得非常燠热。虽然也许不过是暖气开得太强了,但是感觉上竟像是人的呼吸一样。燠热,如同围绕在肌肤周围的空气,不知为什么——仿佛自己正身处生物的胎内一般。
“黑桐,那是你多心了。”橙子小姐在我耳边的低语,终于将我从奇异的恶寒之中拯救出来。我定了定神,开始观察其四周来。
大厅,是维系着两幢建筑的唯一空间。
这个公寓是将一个圆从正中分成两个半月形,然后再拼合在一起一般建成的建筑。维系着两幢建筑的只有中央的空间,二层以上就无法从东楼直接去到西楼了。必定要先返回中央的空间,再通过大厅才可以。大厅里并没有管理人室。圆形空间的中心,有一根巨大的像是公寓的脊椎一般的立柱。
这是在一层到十层之间移动用的电梯,同时立柱的侧面也有着像是阶梯的东西。电梯和阶梯靠着墙围起一个像是柱形的东西,这种立柱让人感觉非常的毛骨悚然。
“——还真是个让人厌恶的地方呢,这里。”
“像鬼屋一样。空气中漂着掩藏不住的不吉气息。不过这样的建筑也不罕见。因为想建造一幢让人发疯的建筑是很容易的。壁纸的颜色,或阶梯位置的改变都会使人产生不协调感。说起来要是每天都住在这里的话,还真是相当厉害呢。”
橙子小姐首先来到电梯前。我也跟了过去。
“几层比较好呢,黑桐?”
“不知道,几层都可以吧……要是非让我选的话就是四层好了。”
“那么就是四层吧。”橙子小姐一边端详着电梯的内部一边应道。电梯之中,墙壁的四角微微地弯曲着,像是扭曲的柱子一般。在从B到十的按钮中按下对应着四层的按钮。
嗡—————————————嗡。大得不自然的机械音响起。
身体明明是在上升,却有一种向地底落去的感觉。
不久电梯的门便开了。四层的大厅也是圆形的。从电梯出来以后眼前便是通向东楼的走廊。由于公寓的入口是面向南方的,走廊向六点钟的方向延伸着。这条走廊是通向外面的,外壁的尽头向着三点钟的方向转过,就是西楼的外壁。公寓的各个房间的入口,果然是在外侧。
“现在,因为是四层所以这边是401。从这边开始一直到405,然后就到头了。要怎么去西楼呢?”
“要从电梯的背侧那边绕行吧。从电梯出来以后正面的南侧走廊通向东楼,电器背侧的北侧走廊连通着西楼。这幢公寓的确是被分成了两幢呢。”
“奇怪的设计。明明把外侧一连起来就不至于这么麻烦了。”
“那样不就没有情趣了吗。正是作成了这样,才能将黑与白清楚地分别开。话说起来,黑桐。你来四层有什么事情吗?想去探访一下理应死掉的那家人的房间吗?”
这么一说,我吃了一惊。橙子小姐的声音在乳色的大厅里回响。
被擦得干干净净的地板反射着电灯的光,不知为什么——现在有一种在夜里的错觉。是的,为什么刚才没有发觉呢。
……从来到这幢公寓时起,还没有见到过一个人。不,没有那么简单———就连人的气息也没有。
“所长。这件事情,你从哪里听说的。”
“我告诉过你是从诚恳的刑事那里听说的吧。窃贼一进门就看到全家人的尸体这种事情。房间及家人的姓名我没有问出来。不过,我想你应该已经调查出来了才对。”
啊啊,确实如此。昨晚给大辅兄打电话,也正是为了确认这件事情。
“怎么办?试着确认一下吗,黑桐。”
“我是有这个打算的,不过现在……”坦白讲我很害怕。虽然来这里之前对这种奇异的事件抱有期待,不过这时可是身在现场。
只是站在这里就禁不住发抖。虽然很不好意思,即使是在白天我也不大敢去探访发生事件的这一家人。
“你去看看吧。我想自己一个人使用一下电梯。对了,在上面一层会合好了。你可以用那边的阶梯上去。恐怕是螺旋的阶梯,上去的时候闭上眼睛比较好喔。”
一会儿见,留下这么一句,橙子小姐乘上电梯,向着上一层升去。
指示灯一直升到了十层。
——我呆呆地目送着闪烁的指示灯,忽然想到现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在大厅之中,只有我一个人。
只有我自己在呼吸的世界。难以判别究竟是白天还是夜晚的巨大密室。完全像是整个房间被真空塑料膜包起来似的,过于沉重的压迫感。
我不知道。所谓公寓的建筑物,竟然是这样一个令人恐惧的与外界隔绝的异界。
“可恶,绝对不会再降下来了吧,橙子小姐她。”虽然自言自语能多少放松一下心情,不过像是起到了完全相反的作用。
自己的声音像是变成了别人的声音一样传回到耳中……我想所谓半夜的墓地,恐怕也不过就是这么恐怖罢了。总而言之呢。只要还处在这个大厅里,就摆脱不掉压迫感的纠缠。做好心理准备的我沿着通往东楼的走廊走了过去。一来到外面,大厅的压迫感就消失了。围绕在外面的走廊上景色毫无趣味。四四方方的与普通的公寓没有什么区别。一边打量着一边想着尽头处前进。向着东楼的最后面走去,最后我来到了四层的五号房。
——九天前的夜里。来到这个房间的窃贼,在这里目击到了复数的尸体而逃走。在混乱之下向警察求助的窃贼再一次来到这里,却又见到了一如往常地生活着的一家人,于是更为混乱了。窃贼是看到幻象了吗。还是说,中间出了什么差错呢。我鼓足勇气按下了门铃。
叮咚,相当明快的声音。不久——公寓的房间的门吱的一声被打开了。房间中的黑暗流淌出来。有什么东西,从里面伸了出来。先是,人的手腕。
然后是,头。
“你好,这里是臙条家……你,是谁?”门开了,一个不甚和蔼的中年男性,像是觉得非常麻烦似的问道。

——结果,那种事情只不过是没有根据的传闻而已。发生事件的五号房臙条家没有异状。
回到大厅,电梯依然停在十层。按下按钮就会降下来吧,在其中有着橙子小姐。恐怕会用很可怕的眼神责问我为什么不使用阶梯吧。没办法只好向电梯侧面的阶梯走去。
充满大厅的空气依然沉重,不过由于证实了臙条家不过是普通的人家而多少轻松了一些。
在有些暗淡、泛红的电灯的照耀下,我开始登上阶梯。阶梯是呈直角形弯曲的类型,如同缠绕着电梯一般向上方和下方延伸。如同橙子小姐所说,确实是螺旋阶梯。对应着各层,在阶梯的中途开着门。像是通向各层的大厅。
……乳色的墙壁在泛红的灯光下,看起来好像了中世纪的城堡中的阶梯。电灯的灯光,给人一种摇曳的火焰一般的感觉。灯光很暗,照不到阶梯的角落,每登上一阶心情就阴郁一分。
曲折的阶梯前,墙壁的一侧有什么东西在伫立着。我一边和这样的恐怖错觉相战斗一边向上走去,终于来到了五层的大厅……不,用脱离这个词更准确一些。
五层的大厅,与四层的大厅并无二致。因为是公寓,所以像百货公司一样各层都没有变化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同时连感受到的寒气也毫无二致。
“来了呢。那么下去吧。”橙子小姐在大厅里等着我。我什么也没有说便随着她进入电梯。
一进入电梯,橙子小姐就站在对应着各层的按钮前头也不回地说道。
“黑桐,低下头去。我要考考你。”
“哎?好的,低下头就可以了吧。”电梯门关上了。仍然是,很大的机械音。
向下走去的时间不过三秒。在名为公寓的巨大密闭空间之中存在着的,更小一点的密闭箱笼停了下来。
“那么开始提问。这里是几层呢?”听她这么一说我抬起头来。电梯门已经被打开了,能够看到大厅。与刚才的一层完全相同的大厅的墙壁上,嵌着一个塑料制的五字。
“哎……还是五层。”不过,电梯确实动了。这样一来,就是我弄错了。稍微考虑了一下,说出了理所当然的结论。
“那么,刚才那是六层了。”
“回答正确。黑桐想登上一层却登上了两层。虽然是很容易搞错的阶梯设计,不过这不过是附赠品一样的东西而已。说起来呢,作为公寓来说这很奇怪吧。确认自己所住楼层的手段,只有大厅里的那么小的一个文字。愈是去向高层,在电梯内的感觉就愈模糊。这样一来只要在电梯内的开关上作一点手脚,没有住惯的人就不可能分辨出四层和五层来了。有机会的话可以在附近的公寓里试一试。时间最好是深夜,气氛会很不错的。”
只说了这么一些,橙子小姐关上了电梯门。不久便抵达了一层,我们离开了大厅。
“对了,稍微去东楼看一下吧。确实无论哪一栋建筑在一层都有大厅吧?”
“是的。正好和二层的设施相连,是那种明柱无墙的构造。稍微有点像是宾馆大厅那样的感觉……哎,东楼的大厅不是橙子小姐你设计的吗?”
是吧,简简单单地回答着,橙子小姐走了过去。一层的大厅,总而言之是圆的中心。
从这个中心有一条细线一般延伸向东西方向的走廊,连接着两幢建筑一层的大厅。两幢建筑的大厅似乎都是用作休息室吧。
不久我们来到了东楼的大厅。那是一个略显宽广,空无一物的广场。明柱无墙的构造,宽大的阶梯一直延伸到二层的平台上。在电影中经常见到,像别墅大厅一般的感觉。庸俗的阶梯从半圆形的休息室正中延伸到二层。周围只有乳色的墙壁,地板则是大理石制的。
“如果有装置的话,差不多就在这里了吧。制作得像是为了以防万一的逃跑路线。”
说着,橙子小姐在大理石地板上跪下来。然后像寻找化石的学者一般用手不断地触摸地面。
“——那个。你在做什么呢,所长。”
“注意注意。在这个地方呢,你没有注意到阶梯被使用过吗?这是被移动过以后的样子吧。”
“?”阶梯被,移动过……?
像是被塞在那个箱笼里的阶梯被移动的话,也即是指有着电梯的中心立柱被移动过了。那样愚蠢的事情,为什么。
“不是立柱。只有阶梯而已。你没有看到墙角那边吗。墙壁上有擦伤吧。啊啊,是的。恐怕你没有注意到那里吧。”
橙子小姐依然用手触摸着地板,头也不回地说道。
……确实,我并没有注意到那里。不对,阶梯处那么暗,电灯的光线根本就照射不到,所以理应注意不到才是。
“……但是,阶梯是不可能移动的。一旦移动那个立柱的话,这幢公寓不就崩坏了吗?”
“所以我才说被移动的只有阶梯。就是火箭铅笔啦,总之。”
“火箭铅笔,那是什么?”橙子小姐的手忽然停了下来。然后她一下子站了起来。
“不知道吗。就是在一支铅笔之中,放进十个左右的铅芯。像小火箭一样塞紧。很像是手枪的弹仓吧。在铅笔之中纵向地连接着,铅芯从前方减少的话,就从最后面装填上。前面不断会有新的铅芯被顶出来,这样就省却了削笔芯的时间,是一种很方便的书写工具……现在应该也能买到,就印象来说是机械循环。”
难以理解,橙子小姐感叹道。虽然对于她所说的火箭铅笔没有什么印象,不过机械循环这种表达方式倒是一说就明白了。也即是说,只从下方挪动阶梯的意思吧。
“是指将螺旋阶梯从下方向上推吧。用活塞或什么的。”
“应该是的。从一开始就多作出半层左右来吧。似乎是在使用电梯的同时从下方向上顶。
并不是为了增高一层,而是为了将螺旋的出口挪开。这样一来北与南就颠倒过来了。”
那么回去吧,橙子小姐走了出去。返回到中央大厅,到要从这个圆形的公寓中离开的期间里。所长一直在念叨着难以理解。
“……你真的不知道吗,火箭铅笔。在我上学的时候可是相当流行的呢,那个。”

作为最后的喙头,停在路边的车上被贴上了违章停车的票证。看来公寓前的路虽然很宽却没有什么车会驶过来,停在这里的就只有橙子小姐的车,所以相当的显眼吧

发表于: 2008-06-18,修改于: 2008-09-05 21:55,已浏览180次,有评论0条 推荐 投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