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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阁

昨夜江边春水生,艨艟巨舰一毛轻。 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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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作者  
姓名:金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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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棉袄之歌

    周紫贝的衣橱是那种罩着一层防水布的简易衣橱,里面是用铁架子撑起来的,防水布上的图案很花哨,是热带风光,有椰子树、海滩和帆船。她把春夏秋冬的衣服全都不分类别地叠放或悬挂在—起了,那件多年前和大学同学丁云云一起买的小红棉袄就挂在那里面。她和丁云云穿着这种一模一样的小红棉袄照过一张好看的合影,照片上的两个人那时都是二十出头,有着那个年龄的女孩子特有的微胖和娇憨。

 

    红棉袄年数不少了,穿的次数却并不多,看上去还不怎么显旧。它的产地是江南,它的样式玲珑小巧,纯棉质地温柔敦厚,底色为古老而纯正的中国红,让人觉得那布纹里的血是轰轰烈烈的,是某种最后时刻正在来临,在那红色底子上均匀地点缀着一点一点的细小的晕黄,像江南的油菜花儿开遍了田野。它的里布光滑,用的是百分之百涤纶,它拈上去摸上去轻轻微温,里面填充的是上好的丝绒棉,也就是说这红棉袄有一颗丝绒棉那样轻飘飘暧洋洋的心。

 

    紫贝和丈夫老墨住在租赁来的一室一厅里,梦想着有朝一日攒够一大笔钱,好去买一套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就像蜗牛盼着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壳。周紫贝很少出家门,她是自由职业者,一天到晚闷在家里靠为别人翻译英文资料生活,她常常从一大堆英文资料里抬起头来,走到屋子的一角,去拉开那衣橱拉链看看她的小红棉袄。她只是用目光抚摸它,对它充满怜惜,她曾经穿着它谈过好几次恋爱,这红棉袄记载着她的恋爱史:当她还是一个大学外语系女生时,曾经穿着它坐火车跑了大半个中国寻找那抛弃她的初恋男友外籍教师弗兰克,在失望而返的途中遇到了老墨。毕业后她穿着它和家乡一个长得像青蛙的副市长骑车一百多里去黄河滩幽会,最后她又穿上它从北方父母家中秘密出逃到这西南高原来跟老墨成婚。

 

    学哲学的老墨在婚后并不像周紫贝想象的那样体贴和有趣,算是个不好不孬的丈夫,打分数可以打

65分,比及格还多出那么一点。周紫贝多少有点牵强附会地开导着自己:哲学家原本是不用结婚的,苏格拉底说“哲学就是等死的学问”,可见哲学家是可以独自一人做到真正的内心平静的,像维特根斯坦、尼采都是终生未婚,只有像老墨这种学哲学没学好的人才会去结婚。这就决定了学了哲学却没学好的老墨身上既缺乏哲学家的大智慧大胸襟,也削弱了常人该有的那种浓厚的人间烟火气息,所以他成为一个不好不孬的丈夫就一点也不奇怪了。老墨几乎从不做错事,但也基本上没做过好事。他历史清白,在婚前只处过一个女朋友,相处时间为两个半月,关系到一起去喝茶为止。老墨后来跟周紫贝给了婚,那女的却痴情地为老墨守身如玉至今,每年元旦都寄贺卡来,上面称呼“亲爱的墨”,而她并不知道她的亲爱的墨把贺卡用来垫了高低不平的桌脚和厨房里的煤气灶。她没事找事地打过几次电话,周紫贝接过,那女的说话时每个音节都发音不到位,加之肺活量可能太小,说话底气不足,声音又过于尖而嫩,听上去有嘀哩哩嘀哩哩的感觉,不像人声,倒像鸟语。有一次周紫贝和老墨上街遇到过这女的一次。她和老墨还打了招呼,哀怨地只叫了一个字“墨--”就不说话了,这是周紫贝听到的女人对老墨最亲呢的称呼了,连她都没这么亲昵地称呼过他。那女人对周紫贝待搭不理,凭直觉周紫贝就知道了她是谁,那女人化妆化得很浓,走过去很远了,还闻得见空气中弥漫的香甜,周紫贝跟丁云云在长途电话里详细描述过这个女人,她们还给这个女人起了个外号,叫“鸟语花香”。

 

    丁云云现在在北方的家乡,在一座出过圣人的小城里生活着,单位是一挂靠政府部门的实业公司,

福利待遇很好,家里好吃的东西堆成小山。她很怕出远门,害怕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家里成袋包装的枣馍馍来不及吃掉,发了霉长了毛,还有,成箱的熟食猪耳朵和香肠什么的,要是不抓紧时间吃,也会变质的,一筐又一筐的红富士大苹果,吃不掉了也能烂掉,还有新鲜鱼虾和活海蟹,不可能全都冷冻起来,也要抓紧时间吃,不吃就坏了,于是她为对付它们而不远游,就这样被围困在家,为物质所累。

 

      跟老墨相比,周紫贝的历史当然是不够清白的。 她从一本什么书上看到过,一个人一生中一般会遇到四个人,第一个人是你自己,第二个人是你最爱的人,第三个是最爱你的人,第四个是与你共度一生的人。周紫贝目前这四个人全部遇到过了,她有自我,她最爱的人是弗兰克,最爱她的人是家乡的青蛙副市长,与她共度一生的人是老墨,现在她甚至贪得无厌地又拥有了第五个人,远在三千八百里之外的还未曾谋面的诗人赵西里。本地一家出版社曾经委托周紫贝把一组中国诗人的诗译成英文,介绍到美国和加拿大去,周紫贝译的诗里就有赵西里的两首,于是他们就建立起了联系。这种联系后来变得有些暖昧起来,赵西里平均每周都要从网上发过一首情诗来献给周紫贝,诗刚开始是深情含蓄的,后来越写越热烈,就像酒的酒精度数越来越高,最后成了六十多度的二锅头,估计读多了会伤肝。周紫贝把诗打印出来,悄悄地塞到一个大信封里,信封藏到她的衣橱里,用一大堆衣裳掩埋着。她还和赵西里互赠过照片,赵西里的那张一寸小照片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到了一个全世界谁也想不到的地方。在晾台上有房屋主人放置的一堆床架床板,在这些粗糙的铁管和木头缝隙里,周紫贝塞了一大堆破布头,在那破布头里裹着一个很旧的鞋盒子,在那鞋盒子里竖着放置着一个木制俄罗斯套娃娃,娃娃的衣饰上雕刻着异国情调的图案,打开这个娃娃,会发现她的身体里面还套了一个跟这一模一样的只是体积稍小一点的娃娃,再打开这个小一些的娃娃,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体积更小点的模样相同的娃娃……就这样不断地打开娃娃,直到第十个,才发现最小的那个小娃娃,这是最后一个娃娃了,赵西里的小照片就藏在了这个最小的小娃娃身体里面了,掰开娃娃的身体会看见一个英俊的男人的黑白头像。周紫贝常常趁着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跑到晾台上去看这张小照片,渐渐地她对她看过的那本书上的有关“一生中四个人”的说法又做了补充,加上了第五个人,这第五个人或许该称做“不该爱的人”吧。

  一想起赵西里,周紫贝身上的血液流速就会加快,她甚至觉得连她手腕上石英手表的指针都走得比先前快了。她患有低血压导致的头疼病,在她看来治疗此病的一大良药偏方是爱情,去谈恋爱,全身心地去激动,血液随之流畅甚至沸腾,头也就暂时不疼了——而那恋爱中的女人应该是穿着红衣服的,红色在颜色中波长较长,容易吸引视觉,它重审美而

轻实用,它是热情和真诚,是明朗和招摇,是青春,是欲望,是爱,是性。

 

    周紫贝去拉开衣橱拉链观看小红棉袄的次数越来越多。这个三十岁的女人近来有些魔怔,她突然对自己多年前的这件旧衣服发生了浓厚兴趣。她在前几年里忙着生计,几乎忘了这件小红棉袄的存在,现在却突然莫名其妙地惦记起它来了,她总觉得自己很有必要穿上它,再去轰轰烈烈地恋爱上一场,否则就对不起它。

 

    现在周紫贝就是躺在丈夫身边也可以心安理得地想念那未曾谋面的诗人赵西里。赵西里在长城最东端的那个海边城市里生活着,在一个区级文化馆里编一份民间诗报。赵西里说他反对婚姻,他的生命只能是属于艺术的,他还说他的诗歌平均年产量为三百首,照这个速度写下去很快就会超过中国文学史上写诗最多的陆游,他说他的五年计划是要成为中国诗坛的领袖人物,顺便还要靠写诗来发家致富。周紫贝被最末一句话吓了一跳,她从前只听说过靠喂猪和养长毛兔来发家致富的,还从来没有听人说过要靠写诗来发家致富。她这个学外语的人平生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跟搞文学的人尤其是诗人交往,颇觉新鲜。自从她开始对赵西里这个人发生兴趣,便经常跑到这个城市的报刊零售批发中心去翻看杂志了,有一次她看到赵西里写给她的诗发表在一家很有名的杂志上,在组诗《我的大西南》标题下面还注着副标题“致ZZB”,ZZB很明显是周紫贝名字的拼音首字母的缩写,泪水立刻蒙住她的眼睛,这些诗早就在电子邮箱里读过了,但从杂志上读到它们的时候,那感觉还是很不一样的。

 

    出差的老墨从五百里之外某城市火车站打电话来,告诉周紫贝他已经开完了会,马上就要登上往回返的火车了。周紫贝刚刚扣掉老墨的电话,电话铃又响了,是赵西里。赵西里总是趁老墨白天上班时间给周紫贝打电话,他的一个哥们儿把公家的长途账号泄露给他,让他盗用。赵西里鼓励周紫贝和他见上一面,商量着让她北上或者让他南下。两个人像密谋秋收起义一样密谋着这场千载难逢的首次会晤。两个人说呀说呀,两个蛀虫用社会主义的电话费丈量着钟表里的时间。后来他们说着说着,忽然听到敲门声,老墨在外面喊,快开门呀,我忘了带钥匙。原来老墨已经到家了。

 

    不久以后就有了一个出逃的大好时机。一个要周紫贝翻译资料的私人公司想让她作为翻译陪同去北京,跟外国人谈判设备进口事宜,那里离赵西里所在的那个长城最东端的海滨城市不算远。周紫贝决定比大队人马提早两天启程,先去会了赵西里,然后再从赵西里那里乘火车去北京跟谈判的大队人马会合。

 

    做出这个决定以后,周紫贝对老墨充满歉意。结婚以来,虽说不上思爱,甚至精神出墙上百次,但她在实际行为上却跟三从四德没什么大区别。临走的前一天周紫贝心里的愧疚越来越严重,一向懒散  的她竟在一天之内拖了不下十次地板,洗了三大盆衣服,还炖了一大锅排骨。

 

      出发那天是2003111日,飞机起飞是在下午回点整。周紫贝认为是良辰吉日。四个“1”像四个决绝的惊叹号,她脑子里一下子冒出来一连串以“一”字打头的成语:一往情深,一心一意,一场春梦,一意孤行,一帆风顺,一见如故,一鼓作气,一网打尽,一见钟情,一叶障目不见森林,一丘之貉,一了百了,一不做二不休,一飞冲天,一瓣心香,一掷千金,一言为定,一往无前,一身都是胆。这些成语听上去似乎全都跟她这次出逃有关。

 

    周紫贝对日期很敏感。她的电子邮箱密码是一个特殊日期缩成的数字,是她从师大出逃上路去寻找弗兰克的年月日,她的存折密码用的是她和家乡的青蛙副市长第一次逃往黄河边树林子幽会的日期数字,而她南逃去找老墨成婚的日期则用来做了旅行箱的密码。如今她又有了一个新密码,即这个不远千里去与诗人赵西里相见的日期2003111,她打算日后万一发了横财,就将它用到私人保险柜上。从上路寻找弗兰克到上路赴赵西里约会前后横跨了十个年头,在这十年里她四次为爱情出逃,她不明白,为什么她的爱情总是在路上仓皇逃跑?

 

    周紫贝这次是故意穿上了她那件小红棉袄。那上面很淡很淡的黄色细碎小花儿似乎陷在对峥嵘往事的回忆里,看上去有点疼。

 

    飞机往北飞去,很快飞到了她家乡那个省,飞越了丁云云居住的那个圣人小城,圣人小城往东北去四十华里还有一座更大的城,那里出过一个更大的圣人。飞机再往北飞一点就到了她当年读大学的那个省城上空了。省城外面有一座不很知名的小山,是徐志摩乘飞机坠毁身亡的地方。那是19311119日。诗人多么浪漫,在空中飞来飞去地约会情人,最后老天偏偏要这么个浪漫诗人坠毁在了离圣人之乡不远的地方,让他的灵魂时刻聆听圣人的道德说教。周紫贝有一瞬间感到自己这次出行有点类似徐志摩,但她很快否定了这个不够吉利的想法。她开始在心里哼一首歌,歌名叫《让爱为你导航》,旋律听上去是战无不胜的。

 

    周紫贝下飞机后,慢慢地走在人群最后面,当她走进候机大厅的出口处,等在那里接人的自然只剩下了一位,就是赵西里。赵西里看上去跟照片上基本是一样的,只不过比照片上显得眼白多了那么一点,眼白较多的男人面相看上去大都显得有那么点“色”。他的身材是周紫贝喜欢的那种高瘦型,衣服穿在身上,有些晃荡。

 

    天下着小小的雨夹雪。赵西里撑起了一把自动伞,伞是烟色的。两个人在同一把伞下走着,周紫贝感觉身旁这个男人的心在咚咚咚直跳,后来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的心在狂跳,两个人挨得太近了,她才把自己的心跳误当成他的心跳了。在伞下周紫贝让手臂自然下垂着,以免碰到那个男人的身体。

  在从机场赶往市区的路上,两个人初相见时的惊异和羞涩逐渐向着在电话和电子邮件里培植起来的那种熟悉过渡着。等到了赵西里所在的文化馆单身宿舍,房门暗锁在身后清脆地碰上,情形一下子发生了重大改观。他们的精神跨越着三千八百里,已经相交得太久太累,到了必须用肉体来兑现的时候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在已经晴好的光线里,周紫贝发现诗人赵西里的左耳上长着一个痣,她哥哥的耳朵上也长了痣,她觉着就凭这个,这个男人也是应该可以信赖的。

 

  这天的安排是赵西里领着周紫贝在这个长城最东端的海滨城市游览。在长城景点售票处,诗人赵西里抢先掏出一张五十元钞票,大大方方地朝玻璃窗口掷了过去,紧接着里面传来验钞机报警声,钞票给扔了回来,人家说是假币。诗人赵西里端起架势来欲跟人理论,他对里面的人说,你说我这钞票是假的,那么根据是什么,就是你那台验钞机么,那么用什么仪器来验验你那台验钞机的真与假呢?周紫贝不愿让争吵败了兴,就从自己随身小皮包里拿出了一张一百元钞票递过去,买了票。后来每到一个景点售票处,诗人赵西里都要把这张五十元假钞票掏出来,总是被验出是假钞给退回,周紫贝总是从自己包里再掏出真钞来买票,将事件了结。周紫贝心里感到有那么一丝小小的不舒服,却很快又被爱情带

来的巨大兴奋给压下去了。

 

  午后他们来到一处海边避暑地,岸上别墅林立,隆冬时节,游人稀少。诗人赵西里牵着周紫贝的手在空旷的沙滩上奔跑,最后跳了一块大礁石坐了下来。赵西里从黑色人造革书包里掏出来一个整洁的诗本子,开始用标准普通话对着辽阔的大海朗诵他写给周紫贝的诗歌,海风吹起他黑黑的头发,看上去像猎猎火炬。他朗诵了一首又一首,不知疲倦,周紫贝听得如醉如痴,泪花闪闪。太阳渐渐偏西了,斜阳把平静的海面映得十分妩媚,海面又把这光彩反射到两个人的脸上,两个人的脸庞笼罩在这灿烂的光辉里。赵西里一直朗诵到天黑得实在看不清本子上的字了,才不得不停止下来,紧接着两个人偎依在一起,久久地接吻。赵西里对周紫贝说,我爱你,让渤海作证,让太平洋作证。

 

  忽然两个人几乎同时意识到屁股和鞋子湿了。抬起头来一看,天哪,了不得了,他们坐着的那块大礁石已经被海水淹没得只剩下一个小尖尖了,在他们背后,他们来时还裸露着的那大片大片沙滩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到了,全成水了,连岸边先前他们钻进去玩过的一个山崖的洞里都灌了水,正惊涛拍岸,他们两个人已经完全处于汪洋大海之中了——原来他们午后来到的时候正值大海退潮,后来海水又涨潮了,可他们只顾背诗和亲热,竟浑然不觉。

 

  海水还在涨,继续汹涌地漫过来,漫过来。他们飘摇在冰冷的水面上,离陆地越来越远。暮色四合,大自然露出了狰狞的一面,天空和大海同时张开惊恐的黑色大口,要把两个小小的人活吞下去。远处的灯塔和岸上零星的灯火亮起来了,那么微弱地映在海面上,像生的希望那么微弱。

 

  两个人先是茫然四顾,后来又绝望地抱在一起。周紫贝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要去殉情了,她还没有活够,却要死在一场爱情上了。天越来越冷,她浑身直打颤,她想她和这个叫赵西里的男人就要这么拥抱着死在一起了,他们会死死固守这块礁石,这块礁石很快就会没入水面以下,等到大海退潮以后,这块礁石又会显露出来,人们会发现他们两个的遗体,人们想把他们俩的身体分开,可是无论如何也分不开,因为他们搂抱得太紧,四肢缠绕着并冷冻在了一起。

 

  周紫贝这么胡思乱想着,渐渐感到赵西里搂着她的胳膊不再那么紧了,忽然间她感到身子完全在水上漂了起来,在她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时,赵西里已经松开了她,独自一人朝着岸的方向游去了。周紫贝伸着手,在后面大喊:“你别扔下我,请等一等我,我不会游泳,求求你了——”但是诗人赵西里没有回头,他越游越远了。他手里举着他的那个黑色人造革书包,里面装着他的诗本子,那里面的诗是要写入文学史的,是要流传后世的。

 

  大海还在涨潮,周紫贝周身的海水越涌越多,很快就齐胸了。她声嘶力竭地喊:“救——命———”可是声音很快就被风浪吞噬了。她就要放弃希望了,她从来没想到会这样去死,死得这样汹涌澎湃,这样冷冰冰,在一月的海水里。海水漫到肩膀的时候,她的神志已经不怎么清醒了,朦胧之中,她看到不远处有一艘渔船正朝这边开来,船头上有灯和拉网,她使尽浑身力气向那艘船呼救,她的嗓子都要喊出血来 了。不过她同时又觉得那艘船也许并不存在,只是她的幻觉。

 

  周紫贝被过路的渔船救起来的时候,已经不省人事了。她被送往市里的一家医院。凌晨她睁开了眼睛,看到了雪白的墙和银色的暖气片,她看见她的小红棉袄在一个椅子背上搭着,放在暖气片前烘烤着。那棉袄虽已买了十年,穿的次数其实也就数得过来的那么几次,看上去还是挺新的,经过这次海水浸泡,它看上去鼓鼓囊囊的,有些变形了,但依然红得耀眼,不要命地红着。

  话说周紫贝从医院醒来以后,又打了小半天的点滴,体力便基本上恢复过来了。她深谢了渔船上的救命恩人,紧接着就马不停蹄地赶往那个长城最东端海滨城市的火车站,乘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

 

  火车渐渐加速开出市区,周紫贝望着窗外,冬日干燥的大风正吹响长城内外,她的眼沮止不住地流下来,泪滴落在那件红棉袄上,那件红棉祆在海水里浸泡过又烘干后,依然鲜艳,但是布料已经皱巴巴的了。她就这样一口气哭到了北京。在北京跟前来谈判的那个公司人员相会合,后来又一起回到西南高原。

 

    周紫贝回到西南高原以后,回想这次差点让自己丢了性命的北方之行,不禁悲从中来,她跑到凉台上,从那一大堆床板床架的空隙里回到那一堆破布头,找到鞋盒子,将那个俄罗斯套娃娃拿出来,一个又一个地掰开,直到打开里面最小最小的那一个娃娃,露出藏在那里面的赵西里的小照片。上面那个英俊的男人正在冲着她笑,现在他一定认为她已经

葬身海底喂了鱼。周紫贝把照片拿到手里就要撕,可是用手指捏住它要往两边使劲时,他又忽然改变了主意,一个恶毒的想法出现在她的脑子里。

 

    周紫贝把赵西里那张顶多一寸的黑白小照片拿到了照相馆里,请求人家帮她把照片翻拍并放大成十寸大小的。人家问她放这么大做什么用,她回答说,当遗像挂在灵堂里。照片翻拍放大出来以后,赵西里的五官都被放大了十倍,他的英俊也被放大了十倍,同时被放大十倍的还有他的自私和虚伪。周紫贝这下算是看得清清楚楚了,比从前看清楚了十倍。她回到家里,看好了门厅里老墨钉在南墙上的练飞镖的靶标,她找出图钉来,把那张放大的赵西里的照片钉在了靶标上,两者的面积大小竟然是正好的,鼻子处于靶心位置。

 

    周紫贝就这样开始练飞缥了。她站在两米五之外向着墙上赵西里那张英俊的脸投飞镖,小小飞镖带着尖锐至极的仇恨向着那个男人飞去,扎在他的眼睛上、鼻子上、嘴上、额头上、腮上、脖子上、耳朵上……周紫贝就这样一下又一下地投着,不肯歇息。她投着投着,突然哭了起来,她一边哭一边投,一边投一边哭,直到把那张英俊的脸扎得千疮百孔。

 

  接下来周紫贝将藏在衣橱里的赵西里写给她的那些诗歌的打印稿找出来,撕得粉碎。她一边撕一边想,这个国家有多少像赵西里这样的无聊文人哪,他们写啊写,他们再写也写不过他们自己书架上的那些人,他们写高尚注定写不过托尔斯泰,写现代派写不过乔伊斯,写通俗写不过大仲马,写讽刺又写不过拉伯雷,写忧愁永远写不过李清照,可是他们还在写啊写啊,浪费了大量的纸张,这些纸张是用木材造成的,为了造纸就得砍伐森林,而过度砍伐森林就会引起水土流失,导致国土沙漠化,严重的时候就导致沙尘暴,所以可以得出结论,是赵西里这样的年产量很高的无聊文人间接地导致了沙尘暴,周紫贝相信沙尘暴就是这样产生的,为了环保,国家应明令禁止像赵西里这样的无聊文人写作。

 

    周紫贝最后把赵西里那张英俊照片用飞镖扎得稀烂,才决定罢休。她把那张烂烂的相纸从墙上的靶标上摘下来,扔到了垃圾桶里。周紫贝决定把这个叫赵西里的丑恶诗人忘记。

 

    周紫贝的生活渐渐恢复了平静,她下定决心要和老墨好好过日子了,她突然发现老墨身上有那么多的优点,现在她不假思索就可以一口气列出十条来,他是一个无私的真实的男人,虽然他不会写诗——如今不会写诗在周紫贝看来是最伟大的优点。

 

    就在周紫贝努力将精神状态从那极惨痛的出逃事件或曰海难事件里挣脱出来的时候,春节过后的一天,她却突然收到了赵西里的一封Email,看到那个熟悉的信箱号她感到不寒而栗,那个信箱里曾经运载过多少情诗啊。她把信打开来,看到了赵西里的信。那是一封言辞优美的忏悔信,他说他是从当地的报纸上得知周紫贝被渔船救起的,他每天都想发电子邮件或打电话问候周紫贝,可是一直没有勇气,现在终于鼓足勇气来向周紫贝负荆请罪了云云。周紫贝笑了,马上用鼠标点了“回复”,很快在信栏里写完一封信,给那个诗人成功发送过去了,信的内容只有四个字:狗娘养的!

 

    信发出去以后,周紫贝关闭了电脑,趴在桌上呜呜呜地哭起来。

 

    周紫贝就这样用一句“狗娘养的”掷地有声地结束了她那场英勇的恋爱。

 

    周紫贝决定把那件“江南布衣”牌小红棉袄收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去,她决定今生今世永远不再穿它。她打开壁橱门,把它挂到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里去了,在将要关橱子门的时候,她又忍不住看了它一眼,突然感觉它像一个字,一个红色的“殇”字。

    三月里,西南高原鲜花盛开。周紫贝在这个春天里接到了一个聘书,那个曾邀请她一起陪同着去北京跟外商谈判做口语翻译的公司很欣赏她的外语口语水平和敏捷新鲜的思维,想让周紫贝做这个公司的外事部主任。

 

    周紫贝上任不久就接到了一个任务,陪同几个从加拿大来的业务顾问去西南高原著名的大瀑布游览观光。周紫贝他们一行五人是乘坐一辆加长的黑色红旗轿车上了盘山高速公路的,周紫贝一路都在向加拿大朋友介绍那个著名的瀑布和西南高原的特殊地貌,还请他们讲述尼亚加拉大瀑布的情形。这时车窗外飘起了细雨,车内的气氛十分友好,周紫贝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她那初恋的男友弗兰克,他就是加拿大籍的,此时一定已经在加拿大结婚生子。这辆黑色红旗轿车在潮湿的灰色路面上开得飞快,周紫贝感到身体飘了起来,像车窗外那亮晶晶的雨丝一样在风里斜斜地飘啊飘。大约行驶了一个半小时后,车开到了一个急拐弯处,从被山体挡住的那一面忽然疾驶过来一辆装满原木的重型大卡车,这辆红旗牌轿车想躲开这个庞然大物,由于车速太快想刹车已经来不及了,它只好把车身猛地往右偏离了一下,不料高速度使得它躲开大卡车后,车身擦着路面朝着偏右方向飞了出去,像一只黑色大鸟翩翩地飞下了高高的山崖,在空中表演了一个类似跳水比赛中的那种“向下转体三周半”的高难度动作后,堕入了深渊。在从路面上腾起直到落入深渊发出轰然巨响的这一半抛物线形运动中,周紫贝想起了她那所有的穿着小红棉袄逃亡在路上的恋爱……

 

 

    这是一个三月的早上,风拍打着窗户,丁云云所在的北方小城笼罩着一抹微微的绿色。她坐在电脑前打开了电子邮箱,看到未读邮件显示一封,打开一看,是个有点陌生的邮箱地址,邮件标题栏里赫然写着“讣告”二字,点击出来一看,她惊呆了,映入眼帘的竟是周紫贝的照片,那照片显然是从十年以前她和她穿着一样的红棉袄照的那张合影上扫描处理下来的,这张好看的照片,竟然做了遗像!

 

    丁云云还没看完讣告的全部内容就冲到门厅里去抓起电话来拨通了西南高原,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当然不是周紫贝。女人的声音每个音节都发音不到位,声音过于尖而嫩,听上去有嘀哩哩嘀哩哩的感觉,不像人声,倒像鸟语。她听了云云说要找老墨,就开始喊开了:墨,接电话,找你的,是个女的。

 

    老墨声音低沉。他把他发过去的电子邮件里的讣告内容又在电话里重复了一遍,包括后天上午九点举行追悼会。丁云云说我明天就飞过去。接下来她问了一些具体处理情况,得知周紫贝刚刚上任就职的那个公司为周紫贝赔偿了二十万元。

 

    丁云云在电话里一直硬咽着,最后扣电话时,老墨劝她节哀。

 

    扣了电话丁云云在沙发上呆坐了好久才缓过神来。她想着老墨让她节哀的话,感到特别不对劲,她想,应该我劝他节哀,怎么成了他劝我节哀了?还有那个接电话的女人,莫不就是周紫贝和她在电话里谈到过的那个鸟语花香?周紫贝刚刚死,她就跑去安慰她那“亲爱的墨”了,而且还像女主人一样接起电话来了,她多年的夙愿终于实现了,这个痴情的女人很快就可以去做填房了。还有那二十万元赔款,老墨做为法定的第一继承人终于有了买房子的钱,这笔钱可以买一幢一百多平米的很大的三居室了,老墨一步到位,再也不用租房子了,也不用为买房去贷款,背上一屁股的债。看来老墨会再婚,新娘十有八九就是这位鸟语花香,那幢用周紫贝的命换来的房子里将住上这样一对新婚夫妇,周紫贝的亡魂在屋子里出没。

 

    丁云云第二天中午起到了省城机场。

 

    她在候机厅里想着周紫贝已经死去的事,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情不真实,这使得她的悲哀忽然减弱。她觉得也许是周紫贝在跟她开玩笑,想骗她去西南高原玩一趟,她一定是想老同学想得太厉害了,才对丁云云这个不肯出门的人想出这么个馊主意来,如果是玩笑的话,那么这次这个玩笑开得也未免大了点。丁云云想起自己出门的时候,家里还有单位新

近分的半成品的八宝饭,常温保质期两天,2℃-6℃冷藏保存期为四天,还有做好的日本寿司,保质期三天,还有叉烧肉和酱鸭,顶多保鲜两天,至于那天天订着的牛奶和刚买的大半块西瓜,一无一夜就能坏掉,反正等她返回,所有这些东西都得统统扔到垃圾箱里去了。周紫贝这个玩笑开得可是够大的,像她那样美丽的一个人,像她那样一个热情的人,是不可能死的。

 

    可是了云云想着想着,喉咙里还是有了硬咽的感觉,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周紫贝死了,是车祸,她从高高的悬崖上飞了下去。

 

    她在机场大厅里的一个报刊亭前面停留了一会儿,看到玻璃窗里面挂着一本新近的什么文学杂志,在杂志封面要目上有赵西里的名字,周紫贝曾经在电话里向她谈起过这个人。于是她把杂志买了下来。

 

    丁云云翻开杂志,看到了诗人赵西里的组诗。组诗的题目叫《迎风向西南》,副标题是“致ZZB”,篇尾写作时间注明的是去年秋天。显然ZZB就是周紫贝的名字第一个字母的缩写。这组诗获得了这个杂志举办的爱情诗暨情书大奖赛的头奖,奖金一万。丁云云想,爱情这个题目也可以这样拿来做比赛之用,像田径运动会一样,同理,接吻和做爱也可以进行比赛,没个奖项,看谁持续得时间更长,更有快感。周紫贝死了,为周紫贝写情诗的诗人却因为周紫贝而发家致富了,不知这个赵西里是否已经得知了周紫贝的死讯,他还可以再为周紫贝写上一批悼亡诗,要是有个悼亡诗或者墓志铭大奖赛,他还能得一大笔奖金。

 

    候机厅的电视大屏幕上正在播放午间新闻。丁云云抬起头来看去,布什总统出现在屏幕上,这天是2003320日,美国正式对伊拉克宣战,第二次海湾战争打响了。屏幕上布什在讲话,他说:“我不要胜利之外的任何结果。”

 

 

作者:路也  

原载:小说月报

 

 原文地址 http://www.zyhuwai.com/read.php?tid=412&page=e&fpage=1
 发表于: 2008-04-03,修改于: 2008-05-18 18:48 已浏览450次,有评论1条 推荐 投诉

  网友评论
  丁凡 时间:2008-04-03 20:25:39 IP地址:61.159.247.★
 作者用平实的语言平实地述说。很佩服作者的文笔。不过说实话,最后一段的用意还是看不太出什么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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