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开南京的最后一天晚上,母亲跟我聊起了外婆。母亲以前从没和我说过外婆这辈人的故事,我也只是在日常的谈话中零星的略知一二罢了,比如外公很早就过世了,比如一直陪伴我长大的“爷爷”并不是我亲生的外公。总之,母亲若不提起,我是断然不会去问的,并不是如母亲所说的那种冷漠,而是对于隐衷的担忧,所以有所顾及有所讳言规避,怕勾起久远的一些回忆,怕触碰到敏感的心弦。
而这次,母亲讲述的很平静,完全是谈论一个第三者的论调,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谈论的那个人,正是她的母亲,我的外婆。而我依然只是倾听,并不多言。有时候,去评论一个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的经历,是很难启齿的事情,我有心结。因此只做记录便好。以下是我外婆的故事。
母亲说,外婆是个随遇而安的人。
外公在当年是个家境出生很好的富家公子。他在乡下娶妻生子,后来又上了大学学法律,再后来又开始做布料生意,并且生意兴隆,在X市渐渐开创了一番事业。外婆则是小城市贫民的女儿,姊妹众多。抗日的时候,全家从江苏逃难到四川,在X市落下了根。
外公和外婆就这样相识了,外公对外婆展开了追求。不知道是因为迫于生计减轻家中的负担,还是因为所谓的爱情,外婆嫁给了外公,他们远离了外公的乡下老家,在X市买了栋3层楼的房子,就这样生活了。原来,外婆是这么不容易,做妾出身的,电视剧里的情节原来离生活这么近。
嫁人以后,外公供外婆去读书。原来外婆是只上过小学的,后来在外公的资助下,两年跳级念完初中,又考上了女子大学,学习会计,两年后毕业了。
后来,外婆生了我娘,并且公派到另一个城市去工作。这个期间,外公得了肺病,不久就过世了,留下年幼的我娘。外婆回到X市接走了我娘,从此两个人相依为命。
在那个革命的年代,外婆白天要上班,晚上还有开学习会,还得照顾我娘。不过在那个年代,像外婆这样的职业女性也是很少有的,外婆把我娘送到市立最好的全日制寄宿幼儿园,我娘至今还对她那时享受的待遇念念不忘(比如专车接送,吃什么肉松之类)。
外婆的工作性质注定了要四处漂泊,我娘也就随着她辗转了很多的城市。外婆怕我娘受委屈,所以一直没有再嫁。一个女人拉扯一个孩子,是多么不易的事情。这期间也出现过很多的追求者,比如说一个姓张的俊俏后生,据说拉得一手好手风琴,而外婆也是忒喜欢唱戏的人,两个人在一起非常出挑,也很登对,但是外婆终于还是没有选择;还有一个离异的保卫科长,也带一个女孩子,和我娘是同学,只因为他说我娘是娇骄二气,让外婆反感,所以最后也没成;还有一个饱读诗书很有才华的大学教授。。。。我娘说,虽然她当时很开通,对外婆的再嫁并没什么意见,也没什么阶级歧视,但外婆因为怕她受委屈,所以一直没有嫁。
后来我娘长大了,下乡了,有次外婆去乡下看她,她才知道外婆已经和我爷爷结婚了。爷爷是退伍革命军人,后来做了干部。他的原配夫人也是个很温柔的人,还是北京师范学校毕业的,但是因为成分不好,被批斗弄垮了身子去世了。后来据说爷爷狂追外婆,终于追求到了。
后来爷爷退休从四川到了安徽,外婆也一路追随,于是我们家就迁回来了。但是我娘说,爷爷的女儿总以为外婆嫁给爷爷是贪图爷爷的财产,对她很不好,经常给她气受。而我娘一向心高气傲,哪里能容忍这般侮辱,于是总是给外婆扎起,和她们吵。后来还有几次,把外婆接到了南京,是爷爷找来南京,才把外婆接回去的。我娘说,凭心而论,爷爷对我外婆还是很好的。子女的吵闹,也给老人带来了很多的困扰和痛苦。
爷爷过世后,外婆就和我们住在一起了。
我一直觉得外婆很宽容很和蔼,从来没有对我发过火。我娘却说外婆因为随遇而安的性格而造成了和事佬的作风,对什么人什么事都说好话,只希望越少事越好,她知道我娘的性子强,所以很少干涉我娘的决定,对于人生大事也全由我娘作主。而爷爷倒是很激烈的表示他的看法。我娘说,过了这么多年,回头想想,爷爷还是真心对她好的,虽然曾经那么激烈的反对过她,而相比外婆的种种温和的老好人做法未免有些没有负起母亲的责任,有些事情如果给她忠告或强制性的约束,也许不会留下遗憾。
我想,娘在心里可能是有些怨恨外婆的吧,而这些也许造成了她对我管束的态度,尽力尽到母亲的职责。这次回家,我们两个几乎天天聊到深夜,但还是她说的多我听的多。虽然以前经常吵架,但我们却没怎么好好沟通过。就像家有儿女里的那个后妈,从小时候报兴趣班到后来文理分科,我根本没办法自己选择,以致到后来我不敢选择惧怕选择甚至阳奉阴违不会选择。虽然我妈没有明着逼迫我,但我清楚她对我的期望,我一直生活在压力的阴影之下,很累。我总觉得她想扳着我的意志朝她设定的轨道上行使,所以总是不听她的,或许我真要到我娘的年纪才会明白她对我是真好的吧。不过这次我们也谈到了很多年前的事情以及一些决定,我娘说当时我的一些行为到现在她都无法理解。过去的就过去了,我不是个喜欢回头看的人。虽然我们消除了一些隔阂和误解,但我知道,我们心里还是有很多东西没法沟通,她小心翼翼的绕开弯子来问,我太极推拿的不提。非常微妙的雷池。
我娘说外婆的一生太多坎坷了,为了她做了太多的牺牲,并不幸福。我知道她是有所指的,她告诉我外婆的故事也是有含意的。我知道我娘内心也并不快乐,她说父母永远是希望儿女幸福的,少走弯路的。这点,我是同意的。我娘说她现在对我的工作能力和独立生活能力没什么担忧的,只是很担心我工作的前途和我的个人问题。
不管外婆的人生是怎样的,不管外婆的性格有没有缺陷,她都是我最好也是对我最好的外婆,这种血脉的亲情很难用理性去思考。而我迄今也不知道我外公的姓名,没有看见过他的照片。我心里的外公就是那个给我打毛衣的爷爷。一切是那么复杂,但也可以那么简单。所以我娘跟我讲的时候,我才会觉得一切是那么遥远不可企及,一切是那么恍若隔世,就像一个别人的故事一样,故事里的人,真的很难和我可亲可敬每日相处的外婆联系在一起。
也许人与人永远都是陌生的,你只能从和他相伴的那个阶段去了解他,而其余的部分永远是那么神秘。自己一生的经历一生的酸甜苦辣只有自己最清楚,做什么事情的什么动机也只有自己明白,其他任何人去转述去评论都显得滑稽和可笑。加上了陈述人的思想和评论,就不在准确了。只有自己才了解自己,尽管这种了解未必是真实的客观的。所以我们永远只能坐在高高的谷堆上面,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这种体验非常奇妙,我想我会记住这个夜晚的。
“唉,”母亲一声重重的叹息,“一辈子就这么过来了。”声音象冰块一样,渐渐消融在深夜的无边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