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破陣子》這個詞牌想起 - 詩國徜徉

　　日前用《破陣子》這個詞牌填了一首小詞為中國黑白棋國家隊打氣，卻倒發現《破陣子》這個詞牌頗有些可談之處。

　　或者先說說我近年填詞牌的習慣，每當想填某個詞牌，通常會手抄幾首這個詞牌的名作，用意是借此熟悉它的聲情與句法，並以詞填詞，詞譜反而很少用。

　　今次填《破陣子》，也是這樣的，首先想起的，當然是辛棄疾的傑作，而《稼軒長短句》裡，也不止一首，共有五首，我抄了其中三首：

擲地劉郎玉斗　挂帆西子扁舟

千古風流今在此　萬里功名休放手

君王三百州

燕雀豈知鴻鵠　貂蟬元出兜鍪

卻笑盧溪如斗大　肯把牛刀試手不

壽君雙玉甌

醉裡挑燈看劍　夢迴吹角連營

八百里分麾下炙　五十弦翻塞外聲

沙場秋點兵

馬作的盧飛快　弓如霹靂弦驚

了卻君王天下事　贏得生前身後名

可憐白髮生

宿麥畦中雉鷕　柔桑陌上蠶生

騎火須防花月暗　玉唾長攜綵筆行

隔牆人笑聲

莫說弓刀事業　依然詩酒功名

千載圖中今古事　萬石溪頭長短亭

小塘風浪平

　　然後想到晏殊的名作：

燕子來時新社　梨花落後清明

池上碧苔三四點　葉底黃鸝一兩聲

日長飛絮輕

巧笑東鄰女伴　采桑徑裡逢迎

疑怪昨宵春夢好　元是今朝鬥草贏

笑從雙臉生

　　當然還有李後主的：

四十年來家國　三千里地山河

鳳閣龍樓連霄漢　玉樹瓊枝作煙蘿

幾曾識干戈

一旦歸為臣虜　沈腰潘鬢銷磨

最是倉皇辭廟日　教坊猶奏別離歌

垂淚對宮娥

　　不過，抄罷李後主的詞後，發覺李後主這首《破陣子》，格律跟上面辛棄疾和晏殊的並不相同，上下片的第四、五句，辛詞和晏詞都是拗句：仄仄平平仄仄平，仄平平仄平（有底綫的是可平可仄），但後主詞卻都是平順的句格：平平仄仄（前四字竟又可作「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這種區別，似乎沒有甚麼人特別指出過。記起很多年前填過一次《破陣子》，那時是依龍榆生的《唐宋詞格律》的詞譜填的，所以沒有發現這情況。手頭沒有萬樹的《詞律》，不知道其中有沒有指出過「後主體」和「晏體」之別。似乎是南唐時《破陣子》是平順的句格，到宋代卻變成拗體。

　　其實，古代填《破陣子》的詞人，大體來說是並不多的，像周邦彥、納蘭性德的詞集裡，都找不到《破陣子》，柳永、蘇軾等大家應該也沒有。而《白香詞譜》也沒有收《破陣子》。

　　很奇妙的是，以《破陣子》填成的詞，不管是李後主的亡國之音還是晏殊的較婉約清麗的詞章，其慷慨昂揚的聲情還是難以掩蓋的，這是古代詞牌讓人不可不讚嘆之處：真可憑簡潔的句格設計而營造出某種聲情，《滿江紅》、《沁園春》固是突出的例子，這《破陣子》同樣是不得不提的案例。

　　我想，《破陣子》的聲情壯麗，跟詞裡多對句是很有關係的，不成文的規定，四對句子至少要有三對須作對仗，讀來便覺氣勢非凡。向來，很少學者去探究宋代詞牌裡的句格與聲情的關係，但筆者覺得，這空白應要填補一下，而且，要是能窺探出古人詞曲的「句格設計」的奧秘，相信對今天的詩歌創作，會大有裨益。

破陣子。康熙詞譜卷十四，萬氏詞律卷九。
唐教坊曲名……按唐破陣樂，乃七言絕句，此蓋因舊曲名，另倚新聲，調見宋晏殊珠玉詞，又名十拍子。（節錄自吳藕汀所編的詞名索引）

另外，在萬氏詞律中找到破陣子，似乎沒有特別談到「後主體」和「晏體」之別，只指出詞律拾遺中記載了此調本唐教坊樂云云。（手拿詞律，卻不大看得懂，真失禮！遲些 scan 給老師看。）

這是詞律中記載破陣子的部份，只有一體。
http://www.cublog.cn/u/22483/photo/060809200212.jpg

這是佘雪曼教授演講錄中關於破陣子的部份，留意第一段。
http://www.cublog.cn/u/22483/photo/060809200438.jpg

暫時只找到這些，老師看看是否合用。

很多謝你！
看了這些資料，看來《詞律》也走了眼。任二北由此懷疑李後主這首《破陣子》可能是偽托之作，太讓人震驚了，但在沒有其他有力論據之前，實在難以肯定「偽托」之說。何況，既然《雲謠集》也有《破陣子》，這樣懷疑也很牽強了。

試在網上找找《雲謠集》的資料，原來這個集子裡有曲子詞三十首，而《破陣子》就有四首，可見晚唐的時候，這個詞牌便已很流行。
下面是其中一首：
年少征夫軍帖，書名年復年。為覓封侯酬壯志，攜劍彎弓沙磧邊。拋人如斷弦。
迢遞可知閨閣，吞聲忍淚孤眠。春去春來庭樹老，早晚王師歸去還。免教心怨天。

《雲謠集》裡的四首《破陣子》，上片首二句都是前六字後五字，跟以後的首二句都是六字句，是一大分別。然而，上下片末二句之末處都是「仄平」，卻又和「晏體」非常一致。似乎，「後主體」《破陣子》那種在上下片末二句之末處都是「平平」的句法，是獨一無二的。

又，《詞律》甚推崇「去上」連用，這些事情其實是可遇不可求的。
拙詞裡有「奧隱」、「妙理」、「負美」等處皆是「去上」連用，甚合《詞律》的主張，但都不過是無心插柳罷了。

黃老師談到《破陣子》中「三對須作對仗，讀來便覺氣勢非凡。向來，很少學者去探究宋代詞牌裡的【句格與聲情的關係】，但筆者覺得，這空白應要填補一下」。對句的作用，上個世紀初龍榆生先生在講解詞調時亦已指出其中拗句對偶的作用：
「遇到连用长短相同的句子而作对偶形式的，所有相当地位的字调，如果是平仄相反，那就会显示和婉的声容，相同就要构成拗怒，就等于阴阳不调和，从而演为激越的情调」。
所謂「陰陽不調和」，實在直截了當地說到點子上了。
見其門人整理的筆記《詞學十講》：
http://ongyusheng.org/cixueshijiang/lecture3-1.html
以及
http://longyusheng.org/cixueshijiang/lecture6-3.html

昨天晚上偶然搜索到這篇文章，手頭剛好有些少資料，就略補充了一下。
龍榆生先生雖然不曉音樂，但於硏究詞曲搭配上面仍然有很多真知灼見。可惜他不講粵語，沒有粵語填詞的經驗，不然的話可能會讓他發現出更多的規律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