頗愛讀龔自珍的詩詞,而最初接觸到的龔詩,很可能是這一首:
九州生氣恃風雷
萬馬齊喑究可哀
我勸天公重抖擻
不拘一格降人材
內地書刊,經常提到這詩,事實上,毛澤東有一篇「介紹一個合作社」的文章,曾引用了這首詩,既得大人物引用過,聲價自是倍添。
龔自珍的詩越讀越多,了解到詩人也不僅只發大氣磅礡的「九州生氣恃風雷」的壯語,居然還會寫出如此的名句:
少年雖亦薄湯武
不薄秦皇與武皇
設想英雄垂暮日
溫柔不住住何鄉
有一個時期,內地的書刊談到這類詩,常急不及待的指出,這是詩人作品中的糟粕,批評其思想與情緒都表現得消極頹廢庸俗。言下之意,大抵是龔自珍終其一生都只可寫「九州生氣」的一類詩,才符合一個進步詩人的身份。
只是,詩人也是人,情緒也總有低落時,思想也有消極時,要忠於自己,自然要在詩中敢於表達這些負面東西。正是,詩人有權暴露自己灰暗醜陋的一面,讀者則有選擇批評的權利,但批評不宜方遠高調,否則已不把詩人當人。
上文引的「設想英雄垂暮日,溫柔不住住何鄉?」是龔自珍「己亥雜詩」第二七六首。「己亥雜詩」是詩人死前兩年所寫的一組詩,共三百一十五首,內容廣泛,既涉及政治經濟軍事文化,也包含詩人個人的家世經歷交誼。「九州生氣恃風雷」也是「己亥雜詩」之一也。
筆者自己有一段日子,對龔自珍寫這批「己亥雜詩」時所經歷的「袁浦奇遇」頗感興趣。所謂「袁浦奇遇」,是已經四十八歲有妻有兒女的詩人,在袁浦與妓女靈簫發生了一段感情,而兩年後詩人暴病辭世,也傳說事涉靈簫,真相如何,難以查考。
詩人在「己亥雜詩」第九十七首已寫道:
天花拂袂着難銷
始愧聲聞力未超
青史他年煩點染
定公四紀遇靈簫
詩人明示他學佛多年,誰知到了四紀(四十八歲)之年,一碰上靈簫,便生起情來。
「己亥雜詩」是有紀游性質的,詩人從己亥年四月至翌年春節,一路辭官南歸,一邊寫詩紀事,其間兩到袁浦,這第九十七首,是他初到袁浦時寫的。
說來也奇妙,龔詩自注:「袁浦席上,有限韻賦詩者,得簫字,敬賦三首」,也就是「己亥雜詩」第九十五至九十七首,連抽詩韻都抽得「簫」字韻,龔自珍與靈簫的邂逅,似是天意。
風雲材略已消磨
甘隸妝臺伺眼波
為恐劉郎英氣盡
卷簾梳洗望黃河
這是「己亥雜詩」第二五二首,是龔自珍重到袁浦勾留十日期間的詩作之一。此詩很易讓人想到蔡鍔與小鳳仙的故事,美人窩的溫馨柔情中,也寓藏着一份英雄壯懷。龔自珍與靈簫,似乎也是這種情況。
從詩人勾留袁浦時的二十餘首詩作中,至少得知靈簫是希望龔能為她脫籍,但她不希望在官場遭打擊的龔自珍壯志消磨,遂有「卷簾梳洗望黃河」之舉,龔好賭博,靈簫寫信相勸。
龔自珍對靈簫,感情肯定不淺,寫了多首詩來讚美她,可是二人卻似各有所執,甚至鬧起彆扭來,不過,詩人最終還是覺得「整頓全神注定卿」、「溫柔不住住何鄉」。
龔自珍與靈簫之情,也許是上佳的題材,小說也好,電影也好,經過再創作,應很可觀。而筆者也總猜疑,四十八歲的龔自珍,為何會對靈簫生情,果真在現實鬥爭得苦悶便得找個異性知己慰藉一番?靈簫對龔的感情又到甚麼地步,會否其實只是希望龔能為她脫籍?